对话凯文凯利:创新往往发生在对边缘化事物的探索中

这周一的下午,我们的探员老张连线了著名作家——凯文凯利(下文简称KK)。

在视频采访中,老张就其出版的《必然》一书中的一些疑惑向KK提问。以下是密探老张整理后的翻译供大家参考。

(老张连线KK)

老张:“我在您的twitter上看到这张很有意思的图,是一张特别形象的动物、人类还有机器的IQ对比图。

从图上看,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人类相比动物和机器来说应该算是‘通才’,而动物和机器则是‘专才’?”

KK:“可以这么说但不全对,最初级的机器其实就是为了解决某些特定的问题的,我们可以把这些机器理解成专家。但此时的机器还不足以放到同一个量级上和人类进行比较。只有当我们开始给机器注入不同的思维模式进行各种各样的组合,机器的智能性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复杂,复杂到跟我们人类的智慧处于同一水平的时候,我们才可以进行比较,而这时候的机器也就是人工智能,和我们人类一样都是‘专才’。

我们人类可能都不觉得我们自己是专业化的,但事实确实是。因为人类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已经变成了一种能在特定环境下生存的专业物种。 我们的智慧应该是具有独特属性的, 我们之所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一直以来,我们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所以我们觉得我们好像拥有精通一切的智慧。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工智能出现时,各个领域都会衍生出最精通这个领域的‘机器脑’,这些人工智能所涉及的领域可能是我们人类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这就会让我们人类意识到我们的智慧是专门化的,具有独特性的,是在某种特定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智慧。

我其实认为每一个物种、每一个生命体都是专化的,独特的,具有在某种特定环境中生存下来的能力。比如黑猩猩就是一个独特专化的物种。即使有些物种能在不止一种环境中生存,他们也依然是专才。 ”

老张:“您如何看待一万小时理论,作为个人,我们是不是都应该成为专家?”

KK: “没错,我其实非常赞成这个理论,每个人首先都应该有自己擅长的东西,这个东西是需要你花时间花精力去找到的,光说光想是没有用的。只有当你开始享受开始擅长这个东西的时候,你才有可能变成这方面的专家,我的建议就是,不管这个东西是什么, 未来,你应该把自己训练成某项技能或者某方面或者某个领域的专家。 ”

*译者注:请不要把全人类的智慧和个人智慧这两个概念混淆,前两个问题所涉及到的‘专家’并不具有可比性。人们之所以会认为自己是各个领域都精通的通才是因为在人工智能发展成熟之前,人类并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未知的领域,而这些领域是需要“机器脑”去发现的。

老张: “您的书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希望我的朋友们把我当作独立的个体去看待,为了建立这种关系,我必须保持开放和透明并和他们分享我的信息。’分享、公开本身应该是一种有风险的行为,尤其是在互联网时代,但您似乎非常倡导这种分享的行为。那么您对隐私这个问题怎么看?无处不在的数据追踪会带来法律问题吗?法律也应该会做出相应的变化吧。”

KK:“风险是肯定存在的,我不否认,而且技术的发展会增加风险,但技术的作用不仅仅是放大不好的一面,它也会放大好的一面。所以技术会带来更多的风险但同时也会得给你极致的个性化体验。我认可这种公开透明分享信息的行为是因为我觉得它的好处要大于风险。

我所说的分享、公开、透明其实就是实现个性化。这里面是一种相对应的关系。个人化程度越高所需的透明度就越高,如果你愿意保持隐私,不对朋友公司机构开放自己的信息,那么你必须接受不受重视的一般化对待。未来我们是有选择权的。两个极端分别是个性化和透明公开、隐私和一般化。事实证明,人类会更倾向于选择个性化和透明公开的那一端。现如今的社交媒体其实就在向我们证明,人类分享的冲动胜过保护隐私的愿望。

所以我认为个性化会战胜隐私,但我们会拥有选择是否公开的的权利。 法律肯定是要改变的,但我们要知道,法律其实永远是落后于技术的。技术是走在前沿的,我们不应该依靠法律来了解事物,因为那是对过去的东西做出的规定。很多新技术在最开始都是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的,甚至很可能是非法的。人类需要在新技术出现的很长时间段内来了解清楚这个技术的本质,然后颁布相应的法律。这应该算是新法律。我觉得其实新法律需要担心的问题不多,反而是一些现存的法律本身就有很多问题需要我们不断地去修订,比如版权方面的法律。”

*译者注:我们通常说的“科技”是两个概念,即“科学Science”和“技术Technology”。科学是纯粹为了满足人们对好奇心的,单纯的不带有任何功利行为的研究,而技术是人类进步的一大动力。凯文凯利在采访中所讲的都是Technology,不是科学,也不是科技。

老张:“说到法律和您刚刚提到的版权,我特别想知道您对知识产权的态度是什么?就像开国元勋托马斯杰斐逊说的那样:‘从我这里获得思想的人,增长了知识却无损于我,就像借用我的蜡烛点亮自己蜡烛的人,照亮了自己但也并没有给我带来黑暗’。 您也认可idea是应该拿出来分享的吗?”

KK: “我对idea点子的理解是,idea绝对不是一个个人思考的结果,它是一直存在的。这些东西本身从产生就是共有的就应该被共享的。社会会给与发现这个点子的人有期限的使用权。在这个短期的规定的时间内,你有权利操纵这个idea,而其他人不行。 但是一旦过了这个期限,idea又会回到最原始的共有的状态。

现在美国的法律关于知识产权的定义是说这个idea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个人的,是个人产生的想法,这是我不认同的。总结来说,idea永远都存在,知识产权仅仅是为了保护最开始发现这个点子的人并赋予这个人短期内使用这个点子从事其他活动的权利。我还认为,以后这个idea的使用期限会变得越来越短,它会更快速地回归社会然后被重新利用。”

*译者注:吴军先生在新书《硅谷之谜》中也表明了他对专利的最新看法。他认为专利实际上真正保护的是一个过程,以及由这个过程产生出来的结果,正如KK所说。比如:牛顿的力学三定律是不能申请专利的,但是利用这些原理发明的工作方式、或者是蒸汽机就可以申请专利保护。

老张: “经常听到人们说:经验很重要,但有些时候经验会对人们的判断产生严重地误导。您是依据什么来进行预测的?经验吗?”

KK: “首先说一下什么是可以进行预测的。趋势是可以预测的,但是具体在这个趋势中会发生什么会出现什么产品是没有办法预测的。比如,我会说手机的出现的必然,但我没有办法预测iPhone的出现。我可以预测未来将会出现无人驾驶汽车,但我不能预测特斯拉。同样,互联网的出现是必然,但我没有办法知道Twitter的出现也是必然。

我的很多预测都是根据我的经验我的经历做出的。我也会尽可能多地让我去产生相关的经历,比如我30年前就开始接触虚拟现实的设备了,再比如我从互联网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就逼着自己去学习这个东西。经验/经历其实分很多种,会误导人们的经验往往是过时守旧的经验。

我的预测是基于另外一种经历,是长期进行边缘化探索的体验。我经常会观察技术的走向,思考它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它最原生态的发展方向会是什么。我也会经常进行极端化的思考,比如我会去观察小孩子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如何探索技术,比如罪犯如何利用技术去做一些违法的事情,还有黑客会用技术做什么,我还会思考技术的衍生功能是什么。

因为技术一开始设计出来肯定是有某些特定用途的,那么除了这些特定用途之外,人们还会利用技术去做什么边缘化事情呢?边缘化的事情往往在一开始是非正式的,甚至是不合法的,但有时候你就可能通过分析这些来判断技术的最自然的走向,从而做出预测。创新也往往发生在对边缘化事物的探索中,它一般不会发生在中心地带。技术的发展是由中心向四周蔓延的,所以可以理解为中心的已经过时了,我们应该尽可能多地进行边界化探索。”

老张: “我们来设想一下很多年后,当机器已经可以代替人类从事现有的工作的时候,人类将会有大量的空余时间去用来创造新的事物,创新将会成为社会的主导。但我很担心那个时候的人们会变得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利用时间,更不知道如何创新。您觉得呢?”

KK: “我不认为到那个时候人们会无所事事,这个因人而异吧。如果你现在去旧金山大街上的咖啡厅里面看一看,里面有很多人好像都没什么事做,他们是在思考还是在虚度光阴呢?也许他们正在工作。我觉得最开始人们会因为不适应拥有大把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可能做一些无用的事情打发时间,但最终他们会开始尝试去创新。 我认为创造是人的本性。在没有条件去创造的情况下,人们可能会无所适从。但是如果你给他们机会、资源、可以选择的权利,我觉得大部分人会很快地产生创造性行为,因为创造会带来很多乐趣。 比如YouTube,大量点击量过亿的视频就是那些所谓的‘无所事事’的人制作出来的,他们就是在独立地支配自己的时间进行创作。正是因为他们有了很多自由的时间,他们生产出了让人惊叹的作品。YouTube给这些拥有时间的人提供了平台、机会和资源。”

老张: “您是如何看待PokemonGo这款游戏的?它应该是开启了游戏社交的新模式。那么对于今后即将普及的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您觉得会对社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尤其是互动方式上面。”

KK: “Pokemon Go可以说是游戏界的一个新物种,它产生了一种和现实相结合的新的社交方式。我觉得以后的玩家应该是可以聚在一起然后相互分享他们的宠物小精灵,他们将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互动交流。Pokemon Go向我们展示出了这种不需要带眼镜或者使用其他设备,仅仅利用手机就能体验到增强现实效果的可能性。马上就会出现很多类似于Pokemon Go的游戏甚至社交平台。谷歌也一直在研究如何将手机和增强现实技术相结合创造出全新的互动方式。

另外,我认为虚拟现实技术的普及不会让人们变得足不出户。你的确可以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体验世界各地的美景,但人们可能更愿意其他人参与到自己的世界中来。人们会希望看到别人在虚拟现实中的反应是什么样的。互动将变得无处不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人与机器之间的互动都会增强。你更希望和你的朋友们一起体验惊吓,一起寻找刺激,一起分享快乐。 《黑客帝国》里面的场景应该会成为未来虚拟现实的一个选择之一。有些人愿意呆在同一个地方,有些人就会拒绝这样的体验。”

老张: “共享经济去年是中国市场上的热门话题,但很多做共享的创业公司其实没有真正理解共享的概念,他们可能只是在做O2O,您觉得共享最重要的是什么?”

KK: “共享这个概念不单单是告诉人们你要去分享,更重要的一点是合作。我们会拥有不同的身份,你既是消费者有是生产者,也就是Alvin Toffler(阿尔文托夫勒,美国未来学家)说的‘产销者’。我认为任何东西都可以共享,作业、场地,衣服等等都是可以共享的。我们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共享方式。 最聪明的人不是发现了什么可以共享的人,而是发明了共享方式的人。 ebay,维基百科都是很好的例子”

老张: “研究历史会帮助我们理解事物的发展,就像几百年前书是需要大声朗读出来的,读者之间要进行讨论互动,然后读书变成了一项安静的沉思的活动,而现在读书又变成了互动,在互联网上提出实时反馈。您也会经常借鉴历史来进行预测吗?”

KK: “没错, 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的,这是一个循环,你可以从历史的演化来做出预测。 比如在我的书中Accessing使用那一章,我就提到了原始狩猎时代,人们不会携带很多东西甚至不携带任何东西,他们到了一个地方撘一个临时住所,找一些临时的工具进行狩猎,然后他们走的时候都把这些东西留在了原地,并不带走。到下一个地方,他们再重新搭建住所,重新寻找工具。未来你可能都不需要拥有手机,手机到处都是,每个房间都有,你用就是了,不需要拥有一部手机。你会像原始人那样,出门不携带任何东西。再比如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飞速发展的数字时代,很有可能未来的虚拟现实技术就很让一切变得慢下来,回归原始的生活状态,然后不断循环下去。”

老张: “给我们这些渴望认知未来的人一些建议,再推荐一些值得阅读的书吧。”

KK: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你要试着去探索边缘化的事物。另外,为了让你时刻保持开放的接受一切可能性的心态,你可以像我一样,去旅行。我一直都在不断地去世界各地旅行,接触新鲜的事物,运用不同的思维模式,我也用这种方式告诫自己 不要陷入已有的认知里,要锻炼自己的大脑从不同的角度思考问题。 还有一点就是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如果没有钱,这个事该怎么做?有什么可能性去实现它。如果你对研究未来非常感兴趣,我还有两点建议。 第一,你还可以去留心一下新词汇的产生,新的网络用语。 这说明在此之前,我们没有恰当的词汇去描述它。那么很可能一个全新的概念就会诞生。 第二,去探索那些灰色区域,那些还没有形成法规条例的事物甚至不合法的地方。 那里也许就藏着未来。

推荐三本书,第一本是David Sax的《The Revenge of Analog》,我刚刚读完这本书,可能还没有上市。这本书讲得就是如果数据时代倒退回模拟时代,一些过时的商业很可能会重获新生。第二本是Virginia Heffernan的《Magic and Loss》,这本书是把整个互联网当做一件艺术作品去研究的,角度很有意思。第三本书是Philip Tetlock的《Superforecasting》,它是研究那些喜欢预测未来的人的一本书。”


(KK的签名《必然》)

本文由硅谷密探(微信公众号SVS-007)授权创业邦(微信公众号:ichuangyebang)发布,转载请注明作者信息及来源,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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