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品书店创始人吴清友:我这辈子来修两门课

2015-04-20 23:09

中国绿公司年会今天晚上的议程是“领军者夜话”,诚品书店创始人吴清友和新东方董事长俞敏洪先后做了主题演讲。下面是吴清友的演讲实录:

各位尊敬的朋友,其实今天我在这里,心里非常惶恐。经营诚品赔钱15年,从企业的角度早就被宕掉了,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谈人生,我相信每个生命都有它不同的因缘,不同的创作。据说有一位德国的访问学者要来北大教哲学,这位学者他自己认为德国有非常伟大的哲学家尼采、康德、黑格尔,结果他到了北大的校门口,保安人员问他说您是谁,您从哪里来,您要到哪里去,让这位德国的访问学者震慑住了,他说在中国一个校门口的保安就把他的人生哲学问题给问倒了,他苦思了三天,没有得到任何的结论。各位朋友,各位先进,你们就可以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我来自台湾台南的乡下,西南沿海。我今天在做报告前,要跟各位先简单说明诚品的由来。我在30多岁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因为投资房地产,三四年间累积了很多我不敢想要的财富,可是上天也在我39岁的时候送给我一个生命大礼,那就是先天性心血管疾病,叫麻烦症候群,我必须从家里边被送往急诊室,要进行大手术。我突然觉醒了,到底存在是什么,生命是什么。因为这一段特别的人生遭遇,我开始看一些哲学、文学跟心理学方面的书,从此,才了悟到阅读在我生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开始思索人生到底何去何从。德国文学家讲了一句话,刚刚各位朋友们在影片上看到,他说大自然是上天伟大的创作,但是人类最伟大的创作尽在书本当中。这句话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我也从我有限的阅读里边验证了阅读对生命的重要性。在那个年代,在我创诚品的时候,其实不是为了要经营事业,也不是为了要打造品牌,真的是面临一个生命何去何从,假使我开刀能够醒过来,我这一生希望归零之后,从哪里再出发,我想我只不过是走上一个跟很多朋友们一样的生命的探索之开始。

我要念几句在1989年开诚书店之前阅读鸿仪大师传,30年前对生命的看法是这样的:对于这个世界我充满了感激,感激自身的存在,拥有健康的思维,有滋于生命中的笑、累与爱,正如诗人所写,我的存在是一个永恒的奇异,那就是生命。30年前我是这样看生命的。朋友们,30年后的今天,我粗浅的认为生命是什么,我认为生命第一个是无偿。我认为人是无名,有一次我去配一个黑框眼镜,我的女儿说爸爸,你太严肃了,为什么要配黑框的眼镜,隔了没几天,我拿眼镜到眼镜行去,师傅帮我做个调整。师傅说,吴先生那你就多微笑啊,你看,这么简单的道理,眼镜师傅都明白,像我这么愚钝的人却在生命里边往往要时过境迁之后才稍微有点后知后觉。

我们人在四种关系里边不断调整和寻找自己的定位,这四种关系就是人跟自我之间,人跟他人或社会之间,人跟苍生大地万物之间,最近的哲学又有一种说法,人跟未知的世界之间,其实就是所谓的人文思维,人类的存在不断地在调整、认知、确定自己在这四者之间的关系。对我来说,今天能接到这个邀请,虽然是莫大的压力,但是也有件好事情,我利用这个机会整理了一下自己所谓对人生的观点。

我的另外一个观察,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生命经验,所谓人生,就是一连串的不断的思索,就是思考跟探索,是一连串不断的了解,一连串不断的觉察,然后一连串不断的要做抉择,抉择之后要不断的有行动和创造,之后第六个,要有不断的精进,这个大概就是此刻我对我自己有限的生命另外一种观察。我更认为生命其实就是一种时空因缘,我们的父母,我们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地,生长在什么样的时空,人、地、事、物构成了我们的一生,包含今天当下这个美好的因缘,有机会跟各位朋友们请教。

因为我经历一些病痛、困顿、诚品赔钱的15年,在我生命里,我认为生命的存在就是要把人生里边所有的困厄跟负面转为一种正念和正面的发展,我应该是属于一种无可救药的积极乐观存在主义者。我同时也相信,每个人的一生都在为他所相信的价值而做奋斗。当然也难免树立了一些恐怕一生也无法达成的五个字,希望我的生命能充满这些,这五个字就是:善,我希望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正,希望我是一个充满正面思维的人;高,自我的期许高,定的标准高;强,希望企图心能够强,因为生命中终归有太多不如意的事情,必须要任性的来度过它,来克服它;大,我当然希望我能通过不断的精进,能够有更大的格局。

最后一个观点,我认为生命要用减法看人生,人其实来空空,去空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假使我们每个人在检讨和反省自己的时候,不管你在顺境或者在逆境,能够把自己的财富去掉,能够把你的名位去掉,把你的职称去掉,把你所有的物质跟富庶全部去掉,那一刹那我们大概最容易看清楚每个自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本质。

以上就是我对生命,对照30年前和30年后的今天。接下来我想简单介绍一下诚品。这个字是家父的亲笔字,对很多朋友来说这是一个中国字。对我来说,家父活了90年,我至少见证了50多年,见证一个生命从贫困到富有,又转为巨贫、赤贫,我爸爸从当董事长又回到乡下挑水、养鱼,我看到我父亲的浪漫,也看到了很多他的困顿,我看到他很多的坎坷,但是也看到他曾经有顺岁。今天我站在这里,每次当我提到这个字的时候,其实充满了对父亲的敬仰跟怀念,我何其有幸能生为他的小孩,见证了他的一生,纵然他到生命的末期,只祈求留得清白在人间。这个诚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父亲写的,大字也是父亲写的。他说财物有时而尽,唯一的诚字是终生受用不尽,这也是诚品最重要的起心动念。

我在生命困顿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寻找所谓事业跟生命可否有交集,希望能够把生命的价值融入在事业的理念。诚品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始,它是从理念形成之后,再去寻找营运模式,所以才会产生有书店,有画廊,有讲堂,有伊文空间,我希望能够兼顾到所谓爱、善、美,之后才会形成一个人文艺术跟创意,希望能够融入在我们的生活,展现一种文化。

这是今天的诚品,我们自我期许。这是我们的经营思维,希望能够从核心价值到策略定位,到营运模式,其实最重要的是希望诚品的存在能够利己、利他,能够利众生。

这是诚品营运模式的几个概述。

诚品幸运能变成一个品牌,品牌要有品牌的思维,诚品希望生为一个品牌,能够关照的面向,不管对社会,对产业,对文化,对城市,对市民,对读者,每一个生命能够寻找到他的安身立命之所在,同理,我个人也坚决认为每个企业也应该寻找到它存在的正当性。所谓存在的正当性,就是确认这个企业的存在对社会是一件好事情。

诚品因为经营不同的场所,所以希望这个空间能有正面的八重形态。所有的读者容颜,诚品的终极关怀是人,是生命,是阅读,所以我们希望在诚品的场所里面能够看到这些正面的。

诚品从台湾发展到两岸三地,或者未来的全球华人社会,当然,我们也甚至期许诚品的存在能够对这个社会时空有一点价值。

每个企业都有愿景,其实诚品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够对提升人文气质有积极的贡献。

这是诚品自我的期许,希望有一天所有的人不在家就在诚品,不在诚品就在去诚品的路上。

我要再跟先进们报告的两件事情,我自己在想,这一辈子到目前看来修两门课,一门课是上天送给的大礼,当然就是我的麻烦症候群,我从1988年大手术到2000年,到2006年在玛丽皇后医院的大手术,其实是经历了三次几乎都快没有命的手术。平常心说我的生命里假使没有这项病痛,我的人生是无趣的,是不太可能有一点小智慧的,我称它为生命的必修,上天的大礼。还另外修一门,是选修,就是经营诚品。经营诚品我其实是不及格的,因为赔钱了15年,但是后来想一想,今天敢站在这里,可能拥有一个各位都没有的经验,就是赔钱15年的经验。我现在要跟朋友们分享的是这赔钱的15年带给了我一些什么样的灵感,或者小小的领悟。

因为赔钱,因为曾经面临不能再继续经营下去,我当然很痛苦。人,尤其是我这种人,有的时候是很阿Q的,在病床上也要很阿Q,在经营诚品的赔钱上也要很阿Q,后来我得到了一个结论鼓舞自己再继续前进,那就是生命应在事业之上,心念应在能力之上,是这两句话帮我度过了很多难关。我也开始思索所有经营企业的人都在谈到的利,我认为中国人的智慧是超高明的,中国的哲学真的很伟大,这个利有人文跟哲学性的,就是利他,有商业跟经济性的,就是要有利益,要有利论,论苍生大地,这都是很正面的字眼,所以我认为所有当代的华人企业家,应该要禁受住,老祖宗其实不光是鼓励企业家不择手段的赚钱,去追逐利益,企业家真正伟大的责任是要既利他又利己,最后才能利众生,才会有所为和谐社会的产生。

我在台湾听过一位大法师谈到金钱的有限性,他说钱可以买LV,仆役买香奈儿,可是钱买不到好的气质跟素养,钱可以买到鱼翅、鲍鱼,钱却买不到好的食欲。钱可以买到欧美进口的名牌床,但钱却买不到好的睡眠。钱可以买到豪华的别墅,却买不到温馨的家庭。其实我相信所有的朋友们,虽然是在经营企业,但是本质上我更相信,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是在经营他的生命。

我因为自己的病痛,语录是生命里每个人都一样,其实没有理所当然要得到什么。小时候父母亲就告诉我们,要做什么你可以自己决定,要得什么不要埋怨,那是上天才能做的决定。诚品书店曾经是我赔钱的所在,有一天却也成为鼓舞我心灵的所在。有一次我在24小时的敦南书店对面的咖啡馆,因为赔钱,心情十分不好,我时常到咖啡馆去看着进出书店的人,假使他们面带笑容,对我而言就是生命中幸福的“加油站”,继续对我再鼓舞,好像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情。有一次我在咖啡馆里边碰到一位来化缘的和尚,因为突然仰头,看到一位和尚站在我面前,就从口袋里掏出了500块放到钵里边。正在奥恼的时候,那个和尚急忙冲到楼梯口,朋友们,我在奥恼什么?我在奥恼,我面对和尚的化缘,为什么像在餐厅买单一样,我没有必恭必敬的站起来,我没有双手拿着500块放到他的钵里边,我再度看到我的鲁钝跟愚昧。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佛教的法会,下了楼梯,看到一位残障的朋友,突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人有资格说贫困不该归我,病痛不该归我,苦难不该归我。请问,假使不该归你,它该归谁呢?朋友们,我们真的应该珍惜现在已经拥有的。

诚品当然对阅读,对书有一种想象,这个想象就是在一个大的城市里边有百万本书,一年有千万个人进来,有千万种进出的情况,迸发出来的能量是应该与人为善的,也是这种正面的能量,对赔钱15年的诚品一直在鼓舞前进。在赔钱15年当中,我认识了两位艺术家,当然他们今天都已经圆寂了,他们都是日军时代的台湾人,去日本学艺术,一位后来是在台大的机械工程当教授,我了解他们,收藏他们的作品。有一位老的雕塑家,他的作品从1925-1975,做50年还是没完成,有一个画家,我收藏他的画,把他画的背面打开来看,画布的后边从1958的注迹,1958、1961、1963、1969,一直到1988年,他用铅笔在划框上写“完成”,这位老先生在1989年过世了。我自己心想,既然从事诚品是为了生命的探索,希望透过这个能够去了解自己,相较于这两位艺术家,我们的生命都太渺小了,他们追求生命的简单、极致跟纯粹,反而是令我们产生敬意的。

我想讲一件事情,我们都知道生活有的时候可以用三种层次,生存之后,生存讲品质,生活讲气质,生命谈价值,正如企业的经营,先求生存,再求领先,最后我们都希望成为企业里边的典范,有一点类似人生的阶段里边先求物质,再求精神,再来求心灵上的。所以,我们也可以依此类推,每个企业的存在可不可以先有经济价值,之后有社会价值,之后有更浓厚的文化或者人文价值?企业的存在为我们的产业及为人类社会留下了什么影响力。

我最后要讲的,其实我自己内心相当明白,刚刚我所讲的的确都是我生命里边真诚的感受,我也知道距离还很远,并没有做到,只不过在努力当中,所以,修行尚未成功,生命仍需努力,我期许能够有机会与今晚在座的每一个先进们,大家能够共同为华人社会在全球将来共创一种精彩与美好,我们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够在这个社会里边共同分享所谓世界有大美,人间有大爱。今天我所讲的事情,假使我稍微有一点小长进,我要感谢完全是我的父母跟土地教我的,同时也要感谢上天赋予的,我敬祝所有在座的朋友们万事如意,大家平安。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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