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道》遇冷事小,中国电影市场“心盲”事大

鲁舒天
  • 作者:鲁舒天 / 秦朔朋友圈ID:qspyq2015

  • 这是秦朔朋友圈的第 1808 篇原创首发文章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中国导演 李杨 ,我的选择会 是“剑胆琴心”。虽然迄今为止,李杨的导演作品只有三部,但每部电影都是刺向社会阴暗面的利 剑,每次创作都试图改变大众的审美口味与文化启蒙。这位心怀勇气与善念的文艺工作者,的确更接近他自己的微博昵称(@剑客 李杨)所言的“剑客”。

可贫瘠的时代容不下“十年磨一剑”的庄重叙事,任何忠于艺术的锋芒注定在今日的国内电影市场无地生还。 2018年2月2日,是李杨“盲”系列最后一部—— 《盲道》 的首映日。虽然窦文涛与白岩松等名嘴都在微博上为这部“良心之作”发声,但《盲道》的院线排片率仅为0.2%,堪称“出师未捷身先死”。

“视而不见,谓之盲”

维特根斯坦说:“如果生活变得难以忍受,我们会想到改变我们的环境。但是,最重要和最有效的改变,即改变我们的态度,我们甚至几乎没有想到过。”有态度的《盲道》现如今排片遇冷、票房惨淡,可见我们的电影市场是没有态度的。笔者一直以来的观点 是:如果电影市场只接纳烂片,那认真拍好电影的人就得饿死。等他们都饿死了,市面上就只剩下垃圾了,而且以后一直如此。

“我的电影一定是给有思考能力和社会责任感的人拍的,如果是那些逃避现实的人,他肯定不会进来,不会看我的电影,也不会喜欢我的电影。” 以聚焦社会底层为创作理念的李杨先后拍过 《盲井》(2003) 《盲山》(2007) ,这两部口碑爆炸的神作与如今的《盲道》组成了“盲”系列三部曲。《盲井》刻画了矿难命案背后的人性之恶,《盲山》披露了令人发指的妇女拐卖现象,《盲道》则把视角对准地下黑色利益链中被迫乞讨的流浪儿童。落魄大叔与盲眼女童,救赎与被救赎,扶持与被扶持。阶层与人群冷眼无常,唯有同情心与同理心炙热滚烫。

为了撑起这份柔软,创作者的内心必须坚硬。在山西拍摄《盲井》时,李杨称当地的势力误以为他们是“管闲事”的记者,直接带人给围上了。幸亏自己也有点社会关系,才使得剧组得以脱身。《盲井》被禁后,修改了结尾的《盲山》又遭遇票房滑铁卢。及至《盲道》,李杨的要求很低——拿到龙标,进院线与观众见面就是胜利。这样一部刺痛时代盲点的诚意之作,却被商业化的院线作业弃若敝屣。烂片动辄十几亿,清流则不可避免被市场淘汰,这就是中国电影的现实。 “视而不见,谓之盲”,影片的立意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滑稽的方式被客观呈现:一部关注弱势群体的艺术品沦为了弱势本身,你永远也摇不醒一个装睡的电影产业。

“摸黑前行”的艺术电影

从柏林到戛纳,李杨在国际影坛的声誉其实很高,但这些艺术上的肯定和成就无法在国内转化为保障独立电影实践的真金白银。在主流观影群众那里名不见经传的李杨不仅是正经八百的科班出身,而且上的是德国的科班!先在西柏林艺术大学攻读艺术史,后去慕尼黑大学学习戏剧理论和导演编剧,在德国的求学生涯一呆就是14年。但当李杨2000年回国后,却发现自己的基本功和创作理念与国内电影市场是脱节的,遍地的同行不是唯资本马首是瞻就是在混圈子。

李杨知道怎么拍电影是挣钱的,但他更清楚“站着挣钱太难”的道理。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困境中,李杨所幸先站着,这是与大多数从业者截然相反的选项。有些事情,只有站直了的人才能做,比如聚焦普罗大众在时代转轨之下如何抵御物质诱惑与生活重压,比如描述社会边缘角色与底层人群的生存状态,后者的无奈与挣扎无疑是我们这个崇尚公正的社会最不应回避和遮盖的问题。“盲”系列的重要性在于记录与呈现,其价值与 《天注定》(2013) 《人山人海》(2011) 等电影等同,透过这些批判现实主义题材的影片,我们看到了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都市爱情肥皂剧之外的更真实而广袤的中国社会现状。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像《盲道》这样独立的艺术电影不仅要承担起道德与良知,更要在价值混乱、虚无主义大行其道的中国电影市场开拓出可以为继的道路。 人们常以为文艺片虚无缥缈,但现如今贴近现实、振聋发聩的往往是文艺片。另一边,商业电影奉行着“只认钱”的行业逻辑,从立意、题旨到剧本、内容全都一塌糊涂,不仅毫无担当,而且视“虚假”、“招摇”、“糊弄”为金科玉律。如此彻头彻尾的烂账,却供着专门利己的创作者与投资方酒足饭饱、玉食锦衣;反倒是李杨这样的电影人,经常要为“利他性”、“公共性”的创作东拼西借、自掏腰包。

中国不是没有好电影,只是没有一块底色清平的电影市场。 纵然艺术电影历经千难万险得以公映,却基本在商业化的市场逻辑中全军覆没。 以第六代导演为例,不管是 娄烨的《推拿》(2014) 贾樟柯的《山河故人》(2015) 还是 王小帅的《闯入者》(2015) ,均在排片与票房的环节铩羽而归。国产文艺片的尴尬是一种胎死腹中的尴尬,即便观众想看,也等不来院线经理的眷顾。作家绿妖就遭遇过这类事,她本想在老家同家人一起看根据自己的小说《少女哪吒》改编的同名电影,却无奈小城市的电影院根本不给这样的小众电影任何机会。

电影市场已生“心盲”

虽然近来的中国电影产业涌现出了不少爆款,年度票房数字也连年攀升,但数据之下的本质却是贫乏苍凉的,其虚假繁荣的程度百倍、千倍于中国足球。至少足球领域还存在诸如“世界杯预选赛”、“亚洲杯”以及各级别洲际锦标赛这样的客观评价标准,横向对比的效果从来都是立竿见影。反倒是中国电影最容易陷入自娱自乐的迷梦中,行业信仰缺失与职业道德失守的现象几成日常,那类用“成绩”说话的现象级爆款却尽是资本市场里的“窝里横”,根本无法与国外同类型电影相提并论。至于那部依仗56.8亿元票房黄袍加身的《战狼2》作为内地电影代表竞逐奥斯卡奖一事,则标志着中国电影市场的艺术审美在思想导向面前的不战自溃。

以上现象用电影《盲道》里的概念形容即是: 眼盲不可怕,心盲才是真的盲了。 时至今日,看上去很美的中国电影市场为何“盲”得如此彻底,在笔者看来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

资本

导演李杨接受采访时说过:“中国的资方很奇怪,连剧本都不会读,他主要是问你是谁演。(在他们看来)谁是导演不重要,唱歌的是导演,主持人是导演,有没有导演能力不重要,导演现在门槛很低。”不管是什么样的电影,很多投资方觉得自己拿钱了,就可以随意对艺术创作指手画脚。孟子的确讲过“有恒产者始有恒心”的道理,但中国的很多电影投资人却完全是一副暴发户心态,只想投流量明星与大IP集中的电影、只想生产爆款、只想“多快好省、力争上游”,这正与高度商品化的电影市场不谋而合。像《盲道》这样的电影,基本不在主流投资方的考虑范围内,即便他们一开始表露了兴趣,后面撤资也是惯常。

电影工业体系有自己的规律,正如足球发展有自己的规律。市场体量增大、投资顺势介入本是好事,但“只有钱”、“只向钱看”、“钱决定一切”趋势下的资本很可能会凶猛地将局面推向悬 崖。 导演王小帅甚至断言,如此情势之下的中国第七代导演作为一个群体很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他们不仅 无法获得市场尊重,甚至无法获得资本的注意。存在于他们那里的技术追求与艺术表达统统被市场绑架、被资本冲淡,被实践中不得不顾及的两全策略搞得支离破碎。中国电影成了有钱人的娱乐和消遣,成了阿猫阿狗都能担纲要务的流水线作业,艺术家与存世之作的云程发轫渐成如烟往事。

审查

《盲道》上映后,很多现场观众感到失望,因为故事的完整性与穿透力与“盲”系列的前作相差甚远。这一切并非由于李杨功力不逮所致,为了拿到“龙标”,导演不得不妥协。心血之作在表达与结构上的散乱,曾让李杨一度绝望,但他要对得起投资人,他也知道自己的年龄等不起长时期的“禁影令”。很多诟病这部电影的人理应看到,《盲道》成片的质量是与现今的审查标准息息相关的。

院线

商业院线很难青睐独立电影、艺术电影与小众电影,这本无可厚非,但关键就在于国内所有的电影院都 是商业院线。美国有艺术院线与放映低成本电影的汽车院线,法国政府会出于文化多样性的考虑对类似《盲道》这样的电影给予保护,而中国的电影产业却毫无建立艺术院 线之迹象。商业院线的运营标准本身就是奔着营利去的,如果放映《盲道》的后果是赔钱,即便院线经理再想支持它也还是没辙。

观众

艺术院线之所以在国内迟迟未能建立,归根结底在于成本难以回收,即国内观众整体的观影品位与艺术理解能力偏低。如果“盲”系列这样的电影在院线上映时能够像《前任3》一样成为爆款,市场自然会把竞争的重点重新放在对电影内容的考量上,这个过程最终会倒逼中国电影在创作上的提升,是为良性循环。 但很不幸,现如今中国电影市场陷入了彻底的恶性循环:烂片大行其道,催生出更多烂片;好电影日渐式微,跟随者愈发寥寥。

观众看似决定不了资本、决定不了审查、也决定不了院线排片,但中国观众从始至终决定着整个电影市场的走向。 假使只买票支持诚意之作、良心之作与工匠之作,而不是道听途说、不是盲目从众、不是唯流量明星、场面制作或者引进片光环是举,电影产业的源头自会明白他们要如何活才不至于饿死。 中国的观众需要再耐心一点、再认真一点、再独立一点,也再有文化一点,否则注定自废武功,沦为资本游戏案板上的鱼肉。在《盲道》遇冷、中国电影市场“心盲”的今天,决定水桶最短一环的却是花钱买票的中国观众。至于症结在哪儿,笔者不仅想起《让子弹飞》里的那句台词——“ 谁赢,他们跟谁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哲学。

  • 作者92年生,金牛座,秦朔朋友圈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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