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卓越网宣布从下载网站开始转型成为电子商务网站。文人出身的陈年精心地筛选、推荐,把当时鲜有人问津的“冷门”音像书籍搬上网,卖火了《加菲猫》、《大话西游》、《钱钟书全集》和“黄仁宇系列”……甚至连竞争对手当当网联合总裁李国庆都评价他是“能挤出用户购买欲的人”。2004年,亚马逊公司以约7500万美元的现金和股票收购了卓越网。不到一年后,创始人之一的陈年选择了离开。今天,陈年做客《互联网红色记忆》,得意地说起当年如何卖火了那些书和电影之余,他还坦诚地告诉我们在互联网寒冬里也曾焦虑地想着“公司什么时候倒闭”;而在卓越被亚马逊收购以后,他发现“做一份符合你理解的中国市场的规划太艰难了”,于是他愤怒了,失落了。而对于所经历的这场互联网游戏,他说周星驰的名言最能概括:“我们不过蝼蚁般苟且偷生——掌握大事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人。”
嘉宾:我有网创始人 陈年(卓越网创始人之一)
以下为访谈实录:
碰巧结缘互联网 卓越网从一出生就是个怪胎
主持人:各位网友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TOM访谈间,也欢迎大家来到《互联网红色记忆》,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我有网的总裁陈年。陈总在互联网的历史上,除了是“我有网总裁”这个头衔以外,曾经也是卓越网的执行副总裁。首先请您跟我们TOM网友打一个招呼吧!
陈年:各位网友大家好。
主持人: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您了,最近在忙一些什么呢?
陈年:我最近在忙很多事情。
主持人:创办我有网是您独立来创业,和以前在卓越网这会儿相比,独立创业是更辛苦了,还是相对来说会轻松一点?
陈年:我觉得有辛苦的地方,也有轻松的地方。辛苦的地方是说有一些方向,有一些战略,还有一些机会需要自己去把握。因为在卓越网最初的时候,这个并不是它的最初的方向,卓越网在初期也走了很长时间的弯路。那个弯路我没有经历,或者说我去了以后就让卓越网走了一条正确的路。但是,我发现弯路是必须走的。所以,你自己做一个事情的时候,弯路也是必须走的。这就是辛苦。很轻松的一面是,你去一个公司(而你)不是创始人,它会有历史问题——也很难,也就是说处理那些历史问题,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和力量(很难),那是过去的(在卓越网任执行副总裁时的难处)。现在(创办我有网)来讲,你必须去承担整体战略上会出现的波折,这个累的程度和那个不可以比。
主持人:我们看到很多文章在介绍您的时候,都说您位卓越网注入了文化的基因。我想很多记者朋友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也是源自您加入卓越网之前的背景,您曾经出创办过《书评周刊》,是很有名的书评人。您在当时做《书评周刊》的时候,是不是每天要看很多书?
陈年:如果做这个东西再看书已经来不及了。其实,那时候是我最烦书的阶段。因为当你把读书当做一个工作是很难的。所以说,我做一个报纸,你的最重要第一位的工作就是要有作者,所以你要发动发动作者、一流的学者、好的媒体人,让他们去写东西,这我当时最主要的工作。所以,当时我读的书和报纸关系不大。
主持人:陈总,您能介绍一下,第一次触网的经历吗?
陈年:接触互联网最早都差不多吧,比如,发邮件等等。你发现在遥远的在美国的朋友,或者其它地方的朋友,可以通过邮件进行交流,这是一种很好的事情。然后,收发电子邮件是最重要的。当时大家最感兴趣的是看黄色的网站,我觉得看的人很多。哈哈。
主持人:当时您就接触过黄色网站?
陈年:对,当时黄色网站很厉害。什么新的平台,黄色永远是走在第一位的。
主持人:因为大家都有一种猎奇心理。当时您对互联网的理解是什么?您觉得他以后会成为一种赚钱的工具吗?
陈年:我觉得没有多少人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当时大家仅仅把它当成交流(的工具),去看更多内容的东西。所以,说白了,过去的十多年所发生的变化,可能也就预言家预料到了,但是真正实践者其实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以说这个过程不是我当时能够想到的,我当时想不到。我当时仅仅是把它当成一个兴趣去看待。
主持人:陈总,您当时对互联网看得很清楚的时候,为什么加入卓越网呢?
陈年:中间有私人的原因。很偶然吧,首先我跟卓越网的第一任CEO王树彤认识很多年,其次是雷军我也跟他认识了一段时间,正好他们俩要让当时作为一个下载网站的卓越网转型。他们肯定也是看概念嘛。当时最好的概念是亚马逊。亚马逊当时是最值钱的公司,当然今天它也变成了最值钱的公司——股票的走势很好。所以,他们看到这么一个好的概念,做书的电子商务,所以他们想到我这么一个朋友,找到我,去跟我讲这个事情,问我“愿不愿意”。当时,正好我因为做报纸实在是做烦了——报纸过了刚开始创业的那个新鲜劲儿以后,会想这个东西到底跟你关系有多大?当时我很小,那时候才30多岁,希望能够有一个机会。当然我最初的想法和互联网是没有关系的。最初,我是准备去做另外的事情,正好他们找到我,说帮帮忙,帮半年也行,就这样开始了。
主持人:其实,可不可以这么说,您进入互联网结缘也是一种机缘巧合,碰上了。
陈年:对,碰巧,非常碰巧。因为在这儿之前,当时在99年年底,最多的网站就是电子商务网站。跑来找我的网站还挺多的,我记得当时这个网站也找来聊天,那个也找来谈谈。可是,我跟他们说:“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像王树彤和雷军毕竟有一个认识的基础,大家也在一起吃过饭玩过,所以就说帮忙吧。就这样开始了。
主持人:我记得当时很多传统行业的人进入到互联网,会对互联网产生一种畏惧的心态,觉得你们在做什么,似乎有种看不清的感觉。当时您进入卓越网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个感受?
陈年:我没有畏惧——一点也没有畏惧,就像后来做其他的事情没有畏惧一样。因为你去看它最本质的东西,互联网卖书也还是媒体卖书嘛,就和过去俱乐部卖书从本质上是一样的——(你)把它当做一个平台。但是过去的媒体没有互联网的优势,就是交互性——就是反应会非常快,所以说这是不一样的。
主持人:当年的书评人变成卓越网的图书部门总监,这个头衔的变化给您生活上带来了什么变化?
陈年:本来互联网公司都是比较自由的公司,尤其在99年、2000年的时候,但是卓越网是一个怪胎。它怪在哪里呢?它是由金山公司过去的一个部门分化出来的,而金山公司受中国另外一个大的企业——联想公司的影响很大。那么,整个风格上,还有公司的风貌上都会有一些基本的要求。所以这个呢,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感觉出来了,就是说你必须像一个企业管理者一样。和业务相比,这个是对我来说是触动最大的。突然发现,你要从一个完全的个人贡献者——因为做媒体其实更多是一个个人贡献者,要变成一个组织贡献者,尤其是你要管理这个企业,你简直成了这个企业最显著的代表的时候,就变成一个组织人了。我觉得这个转变是最大的。这时候我才明白了,原来这个和过去的个人的行为规范、表达方式……很多方面都会有新的要求——甚至衣着都会有新的要求。如果你不去改变的话,可能你就不去遵守这个游戏规则了。所以,我说卓越是怪胎就是说,它在成立不久就有这么一套规范出来。有的互联网可能会持续很久都是小作坊的(模式),所以大家都无所谓。比如我过去几年老和个人网站接触,看他们做了五、六年了还是那个德行——都很自由,所以这个不太一样。这个改变对我来说还是比较深刻的。对于后期(我)成为相对来说规模比较中等的企业的(管理者)时,帮助是很大的。
主持人:我记得您在离开卓越网之后,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在做互联网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在飘,脑子也在飘。是因为互联网的技术,或者互联网带来的极大用户群带来的刺激,使你感觉整个人浮在半空中?
陈年:我当时准确的描述是这样的。我说,在一个速度感驱使之下,就像你坐非常快速车的时候,人整个状态都会有变化。一样的,在互联网里面,它快速反映的时候,你个人也会在处理一些事情中,血液循环得比较快。比如,我知道他们作过一个测试,人在坐快车的时候,血液循环特别快,因为他紧张嘛。这也是一样,比如你做互联网,你要做报纸一周做一次,做杂志的时候半个月一次,整个的反映系统肯定是慢的。但是互联网使你发一个消息、或者你做一件事情,一分钟、或者一秒钟,很快就会给你回复——或者就立刻骂你,本来刚做了一件事还等着欣赏的,结果不到十秒钟立刻就有人骂你。所以这种感觉很受刺激,或者说你每一分钟看着订单的变化(很受刺激)。做传统的企业,你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我不是说飘,只是因为这种速度感会让人的状态处在一种——尤其在初期的时候,你会处在一种很high的状态,挺好奇的,也是挺好玩的。比如,你会机械地坐在那里点,每一分钟看它的变化。
主持人:在速度感的驱使下,您在做卓越网图书事业部总监的时候,还会像以前那样为大家挑选图书吗?
陈年:您刚才说的这个职位在我身上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多月。在那一个多月里面,我试图延续过去的工作习惯,试图去挑。但是很快,我管的事比较多了。因为卓越网在发布的时候,2000年5月11号发布的时候,也就是我进去(卓越网)1个多月的时候,整个公司的运营我开始在管。所以那时候你想去挑书是不可能的,因为很到部门,很多事情。可能那段时间给我的任务是最多的,所以挑书这件事情有,但是不多,不是我的工作重点。
主持人:一个多月过程中间,您挑选给读者第一本书,或者让你印象特别深刻一本书?
陈年:其他的书都比较失败,我记得都是成功的案例。我挑的一本书是比较成功的,就是《加菲猫》的32开漫画。那个是比较成功的,正好是我的一个朋友买的版权,他做的,他用很低的折扣给我的。他这辈子也没有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卖给那么多《加菲猫》,给我很多,然后我们3、4折地去卖。它卖得非常好,但是同时我们挑的其它书我就有意识地把它们忘记了——因为它们卖得都不好。
主持人:在做访谈之前,我还特意去查过,当年卓越网给《加菲猫》打广告时的广告词,是在后来跟《大话西游》一起卖的时候,广告词是这么写的,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爱一只猫也不需要理由——《加菲猫》。就像您的朋友一样,您当时也没有想到《加菲猫》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可以卖那么多吧?
陈年:我觉得这里面有深层次的问题,如果专业一点的话,是社会学的范畴。我觉得,在互联网之前,大众的这种品位很难及时地反映到媒体上。比如,我做报纸的时候,我有话语权,我是实在不喜欢《加菲猫》,或者说我会很喜欢——因为上厕所的时候看着(《加菲猫》)还挺高兴的,但是你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现象去对待。很多出版社、正规的媒体也不会那么敏锐地一个消费时代的来临。结果我们在互联网上一推,发现有这么多潜在的用户,他们过去不知道在哪里买一套全集的《加菲猫》。所以这个事呢,我觉得和互联网的兴起有关,就是大众的情绪会迅速地反映在这里。但是呢,过去主流媒体,你想过去做《书评周刊》,我可能把《加菲猫》放在头版吗?是不可能的。而后来的《大话西游》也是一样。那时候的影评人,电影周刊当然也很少,更不用说像《中国电影报》、《大众电影》这样很传统的媒体,它会很简单、很干脆地把《大话西游》放在封面上去吗?当然,现在都放封面了,因为大家都事后诸葛亮,觉得它就应该放封面。但是那时候其实不可能的。所以,像《加菲猫》、《大话西游》这样的东西放在卓越网的首屏,它其实暗合了大众的情绪。我们也知道《大话西游》这样的电影是96年就拍完了的,是很长的时间,在香港(票房)也不好,在大陆也不放。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过程。
主持人:您刚才说的暗合(大众情绪)是一种巧合呢?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陈年:只能说有判断,我今天也不愿夸大这种判断,但是的确跟过去做事情时候判断的标尺、或者说标杆,不一样了。
主持人:您刚说到,如果是在《书评周刊》不会把《加菲猫》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而在发现这其实暗合了网友的心理以后,您在之后经营卓越网的过程中,有没有刻意让自己的思维符合这种潮流呢?
陈年:后来就开始数据说话了。因为一个数据库的力量,是在它数学的算法越来越准的时候,是在数据库足够庞大的时候。在初期的时候,比如说咱们三个人,列一个公式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后来呢,数据库这种算法,随着用户的增加,随着出售商品量的增加,算得会越来越准。但是在情绪上的引导,这些是肯定的。比如,编辑们也许是为了“谄媚”我,会跑到我们家去,说:“我们应该把你的书抄一个书目录,然后去卖。”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你几乎不要做这样的打算,或者跑到我们家看把碟的目录抄下来。我说这可能吗,全是盗版碟,去哪里进这么多好的内容的碟。反过来讲,如果讲的坚决一点的话说,是与个人的情绪完全分开了。
主持人:可是您还是创造了一个不一样的神话,比如后来卓越网推出“黄仁宇系列”。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因为我学人文学科,当时很多老师写的目录里的社会科学类书在卓越网上能找到。如果是新华书店这样的书可能摆在小角落,可能没有人去看,您当时怎么找到它们的呢?
陈年:我觉得找到它们是挺简单的事情,因为这是过去自己的阅读经验。比如,我在24、5岁时,才第一次读到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我觉得这么好的书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读一读。黄仁宇的作品其实也具有同样的特点,就是它举重若轻。但是呢,你做互联网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那些非常好的书其实大家是不知道的。那时候,我挫折感很大。你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像《西方哲学史》已经把整个西方关于行而上的思考,这么多年的(思考)捋了那么清楚的一个路线出来。但是它不为人所知,尤其不为中国的读者所知。那么你要想办法吧,现在既然你有这么个平台。你要想办法告诉大家里面一些好玩的话,黄仁宇也是一样的。我们在做黄仁宇(系列书籍的时候),还出了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开会的时候,有一个董事说他(黄仁宇)是哪一个公司的?那我一点办法没有。你要面对这个,你一定要认识到这是你真正的用户,那么你就要想办法告诉他。后来,我发现他们都买了黄仁宇的书,还买了很多,还送人,这就是一个过程。这时候,我过去阅历的积累会发生作用。包括,后来我们用很低的折扣去拿到《毛泽东传》,还有《江青传》,这些都是在我自己过去阅读里面,我认为写得非常好的,然后又很严肃的著作。后来这个书我们卖得不得了。我离开卓越网以后,还有出版社争先去做新版的(《毛泽东传》、《江青传》),做很大、很豪华的。一方面说明我们出版业过去的人太懒了,另外一方面过去媒体失职,当然互联网在里面起到很好的作用。
主持人:您刚刚讲到黄仁宇的系列,其实他的书出来也不是在那几年,看过他的书估计也跟您一样觉得这么好的书应该推荐给别人。但是现实是很多人都没有发现这本书,您怎么去推销这本书呢?它即使再有意思,您怎么把大家阅读中间的“冷门书”变成“畅销书”呢?
陈年:你如果跟他说“中国大历史”的概念很重要,黄仁宇这些话都很重要,或者说他主要研究是明代的,如果把这些事情跟你的同事、合作伙伴去讲,可能就失败了。这时候就要挖掘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为大众所接受的地方。比如说,黄仁宇打过仗,在所有写“中国大历史”或者在今天对历史关注的学者里面,打过仗的(学者)很少,而黄仁宇在真正读书之前——去美国读书之前,他很长一段时间在打仗,跑到东北去了,跑到远东,跑到缅甸,打这些仗打了很长的时间。你需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另外他是湖南人,他比较有意思的地方是他跟杨开慧——毛泽东的第一任夫人,还有点亲戚的关系。还听说了很多杨开慧的很多事情,我觉得这些东西拿来会吸引同事、合作伙伴,他觉得这个了不起,这个是不太一样的,我去看一下。其实我们就是这样卖的,我记得,我们非常精心地把一段他关于杨开慧的一段文字放在上面,以便引起普通读者的一般兴趣。你只好这样办。
主持人:当您提出要来推黄仁宇系列的时候,您的同事、下属同意吗?一定会有很多人站出来反对吧?
陈年:对。在这种重要选目的时候,我的意见是压倒性的,因为——很简单,我在照顾了一般的商业利益之后,我的趣味必然会表现出来。我遵守游戏规则,我满足了大家对一般商业的要求,比如说《加菲猫》一下卖了十几万,《大话西游》卖了几十万,还有《东京爱情故事》卖了几十万套。在这种前提下,我会把我的趣味拿出来实验。当然,会有人不同意把《西方哲学史》放在首页上去推荐,但是后来卖得特别好;也肯定(有人)不同意把《钱钟书全集》那么一厚套精装的东西(放在重要位置上),结果卓越网卖光了——在其它地方都没有的时候,三联书店把所有的《钱钟书全集》给了卓越网。他们实在没有想到,一个书店可以卖《钱钟书全集》卖得这么好,有的书店可能只进一套,摆在那儿一年都没有人买。后来这种强劲的力量就显示出来了,它两方面都兼顾了。当然在初期的时候,您说的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的意见肯定是压倒性的,我必须要做,我想试一下。当然试黄仁宇的书是成功了,当然最初是从柏杨的、《资治通鉴》开始试起的。我看见,当时我的那些投资方、经理人人都扛了一套回去,摆在书架上。
主持人:您说这段的时候,我就想到当年当当网的总裁李国庆在评价您的时候,说您是“能挤出用户购买欲的人”,我觉得当我看到他对您的这个评价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说,这是您一种天生的能力吗?还是在做书评,后来再做卓越网这个过程中形成的?
陈年:因为有过去的这么一个积累,有机会的时候它总会蹦出来的。过去你还是有这方面的理想,或者是藏在你的血液里面,你希望在这个时候展现出来。我在初期一般作事情是这样的,进入这个游戏,我看到它的规则是这样的,那我首先要符合大多数的口味,我会把自己的那套紧紧地压住。但是,一旦有缝隙的时候,我肯定会把它呈现出来,而且事实上是对的。这是一个做事的方法,如果你一上来就呈现你的东西,肯定就会失败的。所以,必须要有一个用户积累,达到那个地步的时候,你发现卖什么都可以。比如,我也惊讶,那时候三联书店的总经理说还有400套《钱钟书全集》卖不掉,别的人也不敢要,因为太贵了——摆在那儿一年卖不掉。他问我:“你真的要吗?”我说:“我真的要啊。到底几折能给我?你不能那么高的折扣给我啊。”其实,他给我了一个极低极低的折扣,我都乐坏了。但是,我开始(心里)也打鼓,这么多套,一套就接近一千块钱,到底能不能卖得动?后来事实是,的确也很好的。
主持人:有很多人说,当年上卓越网和当年上当当网的用户是不一样的,卓越网的用户都比较小资,就像您刚刚说的他们看《钱钟书全集》。但是,当当的用户看得比较多的是商业管理类的书啊,像畅销书《谁动了我的奶酪》。我想,其实是您培养的读者的习惯吧?
陈年:我们当时希望卓越网呈现的、做的营销渠道,说的赤裸裸一点,它作为一个营销渠道——网上书店,它有自己的灵魂。就是说,它有一个品位,它即使在卖《谁动了我的奶酪》的时候它也会恪守一个底线。《谁动了我的奶酪》也是卓越网先卖的,但是我对它的评价也能够恪守一个底线。其实,我没有那个力量(去培养网友的阅读习惯),我觉得逐渐地,你形成这个风格,大家编辑的风格、设计的风格,还有用户本身的回馈,本身的反映,比如说他的留言,这些逐渐形成,我觉得用了很长的时间——其实,我觉得用了两、三年的时间去形成了这么一个风格。但是,很不幸,被亚马逊全给破坏了。
主持人:当年,在您的手下写书评、编辑推荐语的时候,您对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陈年:有语感,首先要有语感。因为语感是最重要的东西,它不管是对于写作人来说,还是对于做广告的人来说,要有语感、要有节奏感。有的人身体的节奏比较混乱,它画的画也比较混乱;思维比较混乱的人,他写的话,永远看上去就像于丹那样,看上去很繁华,但是其实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首先必须有语感、必须有节奏感;其次要写得紧凑好看。这是最重要的,要别人真正能看得懂。
主持人:这里面要有“包袱”吗?您当时有没有给编辑列个条条框框,规定有几个特性是书评语中必须写的?
陈年:我觉得人性很重要。在这里面,你一定要反映出直指人心的东西。也就是说,一本书很厚,一个电影很长,你一定要找出直指人心的东西。就是说,你看了,你哪儿哭了,你一定要告诉别人你在哪儿哭了就行了。因为一个小孩在那儿看哭了,可能另外一个小孩也是在那儿看哭了。这个是永远没错的。
主持人:您当年招了多少写书评的编辑?
陈年:不多。写书评的编辑其实很少。我觉得有一次我跟余华聊天(TOM科技注:余华是中国大陆先锋派小说的代表人物,与叶兆言、苏童等人齐名。代表作有《十八岁出门远行》、《世事如烟》、《活着》、《兄弟》等。)。余华跟我认识很多年,有一次,他跟我说:“你给我写了那么多年书评,还有那么多人给我写书评,我看到最牛的一条书评是卓越网上的读者留言。他判断肯定是一个小女孩儿写的——说‘我今天读完了《活着》,我就想对爸爸妈妈说我爱你’。”他说这今这是他看到的最感动的一条书评。这种书评其实后来的力量是很大的。
主持人:有很多人说B2C这个行业是非常艰难的。上次,e国网的总裁张永青来访谈的时候曾经说,在中国做电子商务只能做B2B和C2C,而谁要做中间的B2C,谁就会非常的困难——因为一万件商品的背后对应着一万个人,要跟一万个人打交道,所以做B2C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您当时做卓越网的时候,是不是也感受到到这种压力呢?
陈年:我没有感觉到张永青的压力。我觉得,张永青的感慨是因为e国当时太激进了。我觉得在中国电子商务的历史上,张永青的e国网、王峻涛的8848,他们分别在不同的方向上起了很好的作用。王峻涛是在理论上、宣传上,起了很好的作用——告诉大家说什么叫电子商务?就是去互联网上买东西,而且在互联网上可以买到很多东西,而且很方便。而e国是在实践上起了非常好的作用,就是“e国一小时” (TOM科技注:2000年,e国网宣布推出“e国1小时”,承诺在网上订单发出1小时内免费送货到用户指定地点。)我相信可能大部分网友不知道e国是什么了,但是e国在互联网春天的时候是非常震撼的,第一次让很多网民感受到了“原来我一小时就可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张永青做出一个判断,肯定是根据他的世界有感而发。但是这两件事给后来的卓越网都起了很好的示范作用,就是说我们应该避免他犯的错误。比如我做不到“一小时(送货上门)”,可以做到24小时,而不是像8848那样做到两个礼拜、或者两个月。我们其实在中间选了一个点,后来发现24小时就很好。另外一个方面呢,如果说张永青做出那个判断,我觉得他没有认真看最近亚马逊的股票有多么高。你不能根据你一个狭小的事件去否定一个模式。我自己认为,亚马逊的模式,或者说B2C这种模式需要长期的积累。这个肯定是没错的,模式是没有错的,否则的话,就不会亚马逊十年之后这一次价值的飙升,而且实际上它的利润的确已经摆在那里。这个模式没有错,但是需要很多条件去促成,比如说亚马逊在97年就上市了,而且在概念非常好的时候,拿到了很多钱,可以让他支撑这么多年,去做几十个大的像足球场一样的仓库,去请美国最好的物流专家,80%的成员都是物流方面的人才,需要这么一个积累。但是呢,比如像e国弄了三个月就不行了,显然是各方面的准备不足。我认为卓越网,我做了五年,我觉得这五年里面,不是说这种模式不行,是这个事是一个长期的事情。其实现在亚马逊已经证明了,自己比沃尔玛还牛。如果你想变成中国的网上家乐福,或者沃尔玛,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或者说需要很足的资金储备,而且还有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你不能走错路。所以我不同意张永青那种判断,它(B2C)必然是一个低毛利的行业,所有的零售业都是低毛利的,但是零售业成为巨头的比比皆是,而且全世界最大的巨头还是零售业,例如,沃尔玛。所以做那种判断,不能根据自己一个短暂的经验去做这样一个判断,我觉得这个判断是不合适的。
主持人:陈总,当年为什么首先从图书这块入手做B2C呢?
陈年:我们卖图书其实是一个失败的尝试,其实在前面的半年,它是失败的。真正让卓越网立足脚,而且这个品牌上被大家认知的不是《加菲猫》。《加菲猫》只是一段时间,后来紧接着卓越网也卖得不好了,大家也很愁。真正让大家认识的是后来的音像,就是大家看到的《大话西游》这个VCD,这也是一个不可能再复制的事情。因为就那个点儿,你找到了这个东西,然后你又拿到了像当时盗版VCD一样的价格在那边卖。所以这是摸索的。我觉得8848,还有当当,和卓越,他们出发点不太一样。当当和8848的出发点,因为他成立的时间是完全照搬亚马逊的模式,我觉得这里面资本的因素是第一位的。我们过去这一年,互联网的效应太多了,美国有一个事比较强,我们赶快做一个。尤其是8848,我认为它基本上没有做实事的想法,他就是想做一个中国的亚马逊,赶快做一个,然后能很短的时间,比如三个月就说IPO(到证券交易市场上市)的事情,在实践方面,我认为他没有多想。这个事情,我也和王峻涛分析过好多回了,我估计他也承认了,当着我的面儿,还打哈哈。我认为背后基本的思路是错的,当当也不例外。卓越网很不幸,刚刚出来,整个互联网就陷入低谷,所以呢你只有把事情做好,我不是认为我们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卖书、卖碟什么的。一开始也没想好,这个东西实际上是后来慢慢摸索,你恰恰找到了,然后你做好了,是这么一个过程。
主持人:您当时是怎么找到这一个转折点呢?
陈年:这个太巧了,完全是巧合。在卓越网一开始的时候有一个音乐事业部——我也管,他们一帮人天天跟我说他们是音像业的专家,我说那你们可以卖点音像。他们说音像这个东西进价多少多少,我一听就觉得这个东西根本没有办法卖。后来,我们再去打听,找一个员工真正跑到批发市场打听,结果发现你完全可以做。另外,我当时是一个狂热的盗版碟爱好者,我就想正版业怎么这么混蛋,难道就没有一点好碟可以挑得出来吗?一去挑,发现还是有的。然后你就把有限的我看过的盗版碟转化为正版碟这些产品拿出来卖就可以了。所以,我觉得过程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跟个人的爱好关系比较大。
主持人:您本身很喜欢《大话西游》。
陈年:我本身喜欢看《大话西游》,我看它的时间很长了,当时看了我就自得其乐,觉得这个片子很好,当然一年之后没有人提,那我就重提了,我觉得应该来做这个东西。
主持人:当年卓越网卖《大话西游》的时候,标价是2块钱。我当年做学生的时候,也看到这个广告去买了。我当时是说正版可以达到2块钱,平时在音像店看到正版都很贵啊,卓越网上面是正版吗,这个2块钱的低价是怎么拿到的?
陈年:赔本的。
主持人:我听说花了一定大价钱把版权拿下来了?
陈年:没有,这个产品过去出版社一直在卖,一直在亏,他们就让它下线了。我们就告诉他要十万套,你们再上线吧,相当于把这个版权买下来了。他们乐坏了,说你居然要这么多?他在这儿之前可能总共就卖过两万套,所以他们就急急地去上线。他们在这儿之前还老骂周星驰,老骂香港授权人说你们拍的什么烂片子,害我们卖不出去。但是实际上我们还是卖得很好的。
主持人:这笔10万套的《大话西游》买卖中间,当时亏了多少?
陈年:每套卖2块的话,每一套碟我们亏两块钱,十万套是二十万。但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广告,我们也不用给周星驰掏钱,我们就到处用他的形象。
主持人:当时已经进入互联网寒冬时期,这笔帐面上的亏损,从投资方也好、对管理层、员工来说,应该觉得压力很大吧?我卖出东西去了,但是实际上我还自己亏钱。
陈年:其实不大。因为用户在买了两块钱的《大话西游》,用户还要交5块钱的配送费,其实是7.5。在掏出这五块钱买《大话西游》的用户不会仅仅只买《大话西游》的,大部分用户为了对得起这5块钱配送费会多买点东西。所以当你凑够200块钱的时候,因为别的东西我是不亏的,所以我也赚回来了。从生意角度来讲,我告诉你这肯定是一个划算的生意,没有问题。
主持人:看您刚才讲的一路下来,之先做包括图书的《加菲猫》,还有音像的《大话西游》,黄仁宇这几个系列,都很成功,想推什么,基本上大家都很接受。这个过程中间,您没有一点失误?或者错失良机?
陈年:错失良机谈不上,因为你选择了这个方向,后来当然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有卓越网在2004年卖掉了这么一个前提,还有最近亚马逊的股票高升,又变成全球的市场回报率最高的企业,有这个背景的话,说起这个事情你就会觉得它完全正确。当然最难受的时候,是因为它是一个低毛利的行业。而互联网又需要你去吸引新的用户,而且当时互联网用户量没有今天这么大,尤其在过去的一年里面,互联网用户呈现爆炸式的增长,电子商务也是,可能它到了那个量了,发生质变了。但是当时没有这个前提的时候,我们最大的压力在2003年的时候达到顶点。因为2003年上半年,是互联网冷、冷、冷到最冷的时候,就是非典的时候,已经冷得不行了。这个时候呢,我们欠别人很多、很多钱,就是负债,因为有很大的库存,我们其实完全是在用供应商的钱滚动这个企业。我们自己很少的钱,当时几乎没有钱了。而这一年,可以说从2002年年底到2003年,我们跟老虎基金谈完融资,这段时间是我最焦虑的时候,因为氛围上又不好,跟人说你是做互联网,大家基本已经不爱听了,完全不像2000年谁都特别高兴说自己是做互联网的。那段压力很大,和产品已经无关了。而是说,在这样一个规模下,你如何走下去,这个事情比产品的事情更大。
主持人:当时您有多焦虑?
陈年:我当时想这个公司到底什么时候破产?我的想法就是,我如果能够扛得住,我一定想办法不让它破产。那个压力是非常大的,因为供应商在你门外天天坐着,天天来要钱,而你要打肿脸充胖子。我是靠天天骂人家(把供应商给劝走的),我说“你还想不想在我这儿卖东西了?你想在这卖东西你就回去。不是我没有钱,是我现在不愿意付给你”。其实,我现在是真的没有钱了,这样扛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今天可以说了,过去是不好意思说的。
主持人:当时在这种重压面前,有没有全身而退的想法?
陈年:一个人没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从人性来说肯定有这样的想法,好在我扛得住。
主持人: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是另外一种什么声音压下来,说还是继续扛吧。
陈年:这个太文学化了。没有任何声音把我压下去,是我在那儿算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愣小伙,就是老虎基金的愣小伙儿来跟我谈,我完全不信,我觉得这个家伙肯定是吹牛的。结果这个人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给我们增资,这是一个真正的转折,这个比什么声音都强大。这个声音告诉我们互联网活了。不仅仅是我如释重负,整个互联网业基本上都是在那两三个月里都觉得自己要牺牲了。
主持人:当时您说的愣小伙来的时候,是你们先找他们吗?
陈年:我们没有找他。他们主动找上门的。
主持人:他们看到互联网的春天马上要来了,所以先找一间公司投钱?
陈年:对,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在这样的大事下面,我们真的像周星驰说的那句话“我们不过蝼蚁般苟且偷生”。掌握大事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人,是资本家。
主持人:您觉得,到今天为止,互联网还是这样吗?
陈年:还是这样的。我们真正做经营的人只是在这里面寻找机会。但是,当大事来临的时候,你肯定不是最先知道的人,最先知道的是掌握资源和资本的人,不是我。
主持人:您怎么看他们在中国互联网发展中间起的作用。
陈年:他们起了非常、非常积极的作用,他们给整个中国带来非常好的示范作用,不单是互联网,是很多产业,他们都起了非常好的作用。他们给我们完全引进了一套新的规则,他们用国际资本来促进中国互联网业的发展,这个功劳太大了。我们用了这么短的时间,用了十年的时间给大众提供了这么一个广大的媒体。这个功劳太大了。如果我们等着产业政策,比如说信息产业部来做这件事情,那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一方面,我们可以说国际资本是贪婪的,它是掌握大事的,它从你里面赚了很多钱,但是另外一方面,他们的确促进了中国产业的发展。这个产业的发展太应该感谢他们了。而且你为什么愿意在TOM?是因为它有更好的规则,它有更好的机会。
主持人:您是说因为资本带来了规则,带来了机会。
陈年:对,这个规则太重要了。比如,今天我坐在这里,敢于心安理得地跟你谈话,是因为我的整个立场是健康的,是干净的。这在互联网之前,任何一个行业是很难做到的。我不能说互联网行业里面百分之百的干净,但是基本上大家是按规则办事的,至于其他,比如说被大家所喜欢的行业,被媒体所追捧的行业,肮脏的事情太多了。那些肮脏是因为没有规则,而且主要他们在于政府做事。太可怕了,那个盖子是不敢打开的,最近看到打开一个盖子,我们看到的就是不停地要杀人;打开了一个盖子就是死刑,还是死缓。好在互联网是有了新的规则,否则我们也很难逃掉这样一个宿命,它是一个全新的规则。
主持人:陈总,您刚才说到在互联网寒冬中,卓越网体会到一种压力。在2002年底到2003年期间,熬过这样一个难过的时间,当后来资金重新注入之后,我们看到资金不仅住像卓越网这样的电子商务公司,也注入其他的互联网站。但是,我们发现互联网春天来临的时候,得到了资金的B2C电子商务网站并没有非常迅速地发展,相反在寒冬时期一直股票大跌的公司反而在飞速发展。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陈年:从这点上来看呢,电子商务网站需要一个长期的积累,而且它拖着一个传统的身躯——就是说,它很多东西取决于传统的产业是不是能够跟得上。因为你卖的是真正的实物,不是互联网的内容。反过来,它在互联网整个环境艰难的时候,它走得比较结实。但是呢,在飞速发展的时候,它需要一个过程。它不可能说一下子就发力,比如说,一下子就把出版业改变了,一下子把玩具业改变了,一下子把笔记本制造业改变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必须受制于这些行业的发展,原因在这里。但是我觉得最近亚马逊的发展说明它积累到一定程度,他的发力就不可小视了,就太厉害了。这个事我就不知道了。最近它的市盈率这么高,报表出来这么好,太好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的市盈率在一个月前就超过了Google。
主持人:您刚说的“积累到一定程度”,这个“一定程度”是什么含义呢?
陈年:足够的网民,培养大家好的习惯——电子商务购物的习惯,而且要有强大的资金储备。因为整个供应链的建设需要花太多的钱,和咱们招很多编辑是不一样的。所以这个事儿,我不知道下面当当会发展成什么样,卓越我觉得在亚马逊这么一个背景下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当当——我的判断,基本上还是一个资本游戏,基本上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在手里等着“击鼓传花”般传下去。如果就目前这些公司来看它的希望的话,卓越网应该会唱得更长久。虽然我对卓越网批评很多,但是我认为他还是可以长久的。
主持人:在互联网春天来了以后,在2004年的时候,我们却发现卓越网被亚马逊给并购了。2004年9月份,您代表卓越网签下了亚马逊并购的协议,在提笔签字的那一瞬间您是什么感想?
陈年:我想把这件事赶快结束。
主持人:这种想法是源于寒冬的时候您曾经说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就破产了。是这个原因吗?
陈年:有。我觉得,任何一个人做企业要为三个方面负责,这是一个天条:要为你的客户负责;你要为你的雇员负责;要为你的股东负责。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是股东们一起做出的决定。我要遵守这个决定。我的职责就是按照股东们的决议,把这件事完美地完成——没有纰漏地去完成,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以9月8号,整个结束的那天中午11点,我觉得轻松了。我再不用为卓越网欠这么多钱担忧了,我也相信卓越网不会死了。毕竟从股东的投资回报来说,也是一个好的投资回报——够了。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也觉得还不错,瞬间有了不少的钱。都挺好的,然后从很多员工来说呢,借此也有一个好的机会,留在卓越网呢,你去做一个外企的员工,你要跳槽呢,也是一个好的阶梯。当然了,我们控制不了的就是它整体风格后来完全朝亚马逊的变化,很多用户的流失,用户的抱怨——比如说送货速度,找不到书了,这些东西它过去了,和我无关了。所以我后来回想起来,我觉得可能也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不是这个公司的founder(TOM科技注:创始人)——严格意义上,我不是最初的创始人,我觉得雷军的感受可能更复杂,我的感受还比较简单。当然最近一年,也许前一段贝索斯(TOM科技注:亚马逊CEO贝索斯)来中国,老有人打电话问你是什么感觉?我说这个感觉挺有意思的,也挺讨厌的。大家会说这个变化、那个变化,我们当然还是希望卓越网能够好起来。我但愿希望它现在是在一个阵痛的过程。
主持人:陈总,你刚刚说在互联网寒冬的时候,那样扛了很长时间,突然一下把它被亚马逊并购,您中间没有一点点失落吗?我知道您肯定会回答过很多媒体这样类似的问题,问您有没有失落。如果站在今天这个立场上去回忆当初的话,您真的一点失落都没有吗?
陈年:我真正的失落来自于什么时候。我真正的失落来自于2005年在收购了差不多4、5个月的时候,做2005年新的规划的时候,我失落了。我后来发现,你想做一份符合你理解的中国市场的规划太艰难了,因为美国人基本上根本不听你的。这时候,你才突然明白了,你管不了这个公司了。这个公司虽然大家前面在酒桌上是怎么样举杯庆祝,怎么给了你多少股,但是从心理层面,或者说这就是我性格决定的。如果我就看着那么多股,多少钱,我再算一下我税后最后可能拿到几百万,如果仅仅这样的话,我觉得好得不得了,我不应该有所失落——因为(由于卓越网被并购得到的收入)是我过去每年收入的不知多少倍。但是从心理层面,你在做这个规划的时候,折磨了我两个月。几乎全亚马逊的人都来过了,除了贝索斯。我觉得这个规划出不来,这种感受——周鸿祎(TOM科技注:现为奇虎公司董事长。曾任雅虎中国区总裁,2005年8月阿里巴巴宣布以35%股份兑换雅虎中国。此后,周鸿祎宣布离开雅虎中国,成为IDGVC投资合伙人)用他的方式把这种感受表达得淋漓尽致了。我当时感觉到是愤怒,但是认真去想,其实是失落,当你和这样一个跨国企业嫁接的时候,作为一个中国本土的操作者,一个在一线工作的人,我觉得谁碰到这样的事都是迎头一棒,立刻傻了,你做不了主了。
主持人:是不是当美国的经验放在中国来,你觉得不适合中国的土壤,做计划的时候不想朝那个方向走呢?但是公司管理团队也好,还有董事也好,他们却希望朝着那个经验来走?
陈年:我觉得不对。是这样的,它其实已经想好了,就是要完全按照亚马逊在日本的这一套去做。因为日本那一套是什么呢?就是完全按照亚马逊来做的,这个他已经想好了。他只是在看你是不是在靠近,我是不愿意去靠近的,因为日本的物价跟中国不一样。日本卖的东西也不一样,日本书完全不打折,音像也完全都不打折,这是他的行业情况,我们不可以这样做。我们没有那么高的毛利,所以这是不可能执行的。但是呢,分歧就来了,所以你说的失落也就来了。
主持人:在这个失落以后,您决定离开吗?
陈年:是的。
主持人:离开时候,就有了接下来再创业的想法?
陈年:当然。
主持人:那后来怎么找到我有网这个模式呢?
陈年:我觉得这个今天想起来很无聊。想得不是很清楚,今天来检讨的话,犯了很多错误。因为我们没有想到后来运营商那么强烈的反对,暴雪公司对我们那么大的抵制,九城对我们的封杀,都没有想到,我不愿意说这里面的过程,但是这里面的过程还是比较有意思的。这个事就是我一开始跟你说的,就是自己把握一个公司的时候可能难受的地方。
主持人:陈总,想问一下您对现在的我有网有什么预期呢?
陈年:我觉得这个预期很快就会看到。不久吧,非常快,我们会有一个大的转型,我的主要精力也会放在下面做的一件事情。但是一个半月之内我们不会透露任何东西。
主持人:网上流传一封你的离职信,是这样说的:因为这些支持,以及坚持,卓越网才成就了许多意外的奇迹。您说的“意外的奇迹”是指哪些呢?
陈年:从我一开始就了说,卓越网和其他互联网企业有不一样的地方,它是一个怪胎的结构,它并没有支持真正的创业者。在这样的一个怪胎结构下,还有一批热爱最初卓越网所卖的东西的人来做它,而且在那么一点钱的情况下,得到那么高的回报率。这其实别说我意外,可能那些放钱的资本家都很意外。
主持人:您的离职信中附了两个小故事。在故事中有这样一段话:教练教导我们说者只是一个游戏,重要的是游戏带给我们的思考。您在做互联网的时候,应该从传统行业进入到互联网这个行业,然后经历了互联网这样一场游戏,给你带来的思考是什么?
陈年:给我带来思考是商业利润是第一的。你不要想去撼动这个规则,它就是这样一个游戏。在我们签署任何一个严肃的文件的时候,感情是被过滤掉的。如果你残杂了很多感情,你肯定要吃亏。尤其在国际资本的游戏规则里面,我们情绪冲动地去喊很多事情是没有用的。我觉得,我们及早知道这一点,就不会犯很多幼稚的错误,比如宗庆后犯的错误。
主持人:因为时间的关系,最后只能问您一个问题,别人评价您是电子商务领域里面的黑马。我很想知道您怎么评价您自己的?
陈年:我觉得是机缘巧合,我不知道我岁数这么大了,怎么当黑马。
主持人:您觉得互联网给您带来了什么?
陈年:我觉得,第一打开了我的眼界,就是我说的,我最初受了很多触动,那些触动呢,如果你现在还在社科院,或者北京大学中文系,或者在某一份报纸,某一份刊物,或者传统媒体,相对来说比较人文一点的媒体,我觉得基本上会夜郎自大,就是井底观天,完全是井底之蛙。你出来之后发现,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思考,又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然后,每天在封闭的环境,文章中写应该这样,应该那样的时候,基本上那都是不可能的实现的。
主持人:那是接近于理论值的结果。
陈年:对。所以,我说首先打开了你的眼界。其次呢,我觉得我怎么突然摇身一变,去贴近这个时代的主流呢?这是让我自己最震撼的事,也是让我有时候精神分裂的事情。所以,这个给我触动太深了,有时候我会回头想一下,很难过,觉得自己在做了很多自己过去反对的事情。这是个不幸,但是走到一步了,就走下去吧。
主持人:那好,今天谢谢陈总,来到我们访谈间,谢谢您的坦诚!
陈年:多谢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