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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联想:从一个病区看中国

2021-12-13 13:29

这是一个我们不应辜负的时代

编者按:本文来自秦朔朋友圈(ID:qspyq2015),作者:秦朔,创业邦经授权发布,封面图来自摄图网。

从11月29日到12月3日,我在上海龙华医院住了5天。我2015年离开文广集团,之前作为集团干部和第一财经负责人,体检看病基本都是办公室帮助联系,有次做胃肠镜还是一财的办公室主任陪我去。离开集团后,这些便利就没了,从所谓“体制人”变成了“市场人”“社会人”。

这次因肛肠毛病必须治,夫人先找了浦东一家医院一个老乡,挂了普通门诊,医生说要做。该院是普外科医生做肛肠手术,这种手术很小,一般医生不太愿做。更重要的,“肿瘤患者的床位都排不上”。等了几天,我们提出可以住自费病房,一时也安排不了。

这时夫人的闺蜜介绍了龙华,中西医结合,有专门的肛肠科。谢谢龙华,特别是给我手术的姚医生。

这篇文章不是讲医疗健康,是和大家分享我在住院期间感受到的温度、难度,以及我特别想提出的理解包容度。

01

坑位之争

我所在的7楼病区,最少是2人间,最多是6人间,我随遇而安,没有提出特别要求,分到6人间,病床几乎全满,只有一天是5个人住。有一位请家人陪护,所以基本是7个人同在一室。隔壁是两人间,第一天没人住,第二天住了一个人。

人多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解手的坑位。我们7个人用一个坑位,一般没问题,但早上会有问题。因为早上7点半换药,大家都希望在此前排便,否则刚换的药可能被排出。

早上我们坑位不够,隔壁坑位空着,护工就会领我们去隔壁借用下。

住院第四天早上,我室一个病友去借用,对方说:“出去,这是我的房间。”一场激烈争吵就此爆发。我室一对老夫妻刚好看到,加入争吵。全是上海话。此处删去若干字。老太太脱口而出:“什么你出钱就是你的,都是国家的!”

在护士劝阻下,争吵平息。隔壁房门紧闭。我室病友回来说,再吵下去他可能要动手了。

我猜隔壁的人也很愤怒,“凭什么我多花了钱,我的房间还不能做主?”他没错,因为经济学有一条原理就是“清楚的产权界定是市场交易的前提”。

小康不小康,厕所算一桩,中国前几年一直抓“厕所革命”,病区里的争吵则让我想到了厕所背后的社会发展、个人权利、公共协调等问题。

如果人人都能住三甲,住单间、双人间,当然赛天堂,那该是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吧。但可能吗?无论供给能力还是支付能力,都不可能。我们还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病区有个地方写着厕所字样,之前应该是公用的,现在放着消毒机和废弃物等等。龙华就这么大空间,只能权衡利用。我猜它的首要目标是,尽可能让更多患者能住进来,能看好病。这是最重要的。一个病友希望再住上一段,医生说:“床位真的紧张,还有人在等,不行你就去我们的合作医院吧。”

如果我们把中国不同条件的医院、病室、病床,想象成不同发展水平的省市、行业、人群,是不是每天都会面临类似的权衡?

无论经济还是社会,基本运行机制是激励机制,多劳多得多受益。可是,如果发达的地方、行业、人群,心里只有“我努力,我发展,我受益”这一条天经地义,现在是否足够?那些不发达的地方、行业、人群,会不会在某些时候也会产生“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国家的”的简单化的再分配冲动?如果是这种逻辑,我们病室人多,一定可以把隔壁的坑位抢过来,但我们马上也会面临选择,谁住2人间?谁回6人间?

每当这些时刻,在市场化原则的第一次分配基础上,往哪里引导,如何协调,就变得特别重要。

我一位大学同学很早移民美国,在硅谷。微信讨论时,她开玩笑说“美帝(富人)的解决办法就是和底层人民隔得远远的”。但其实也是隔不开的。“那些人专门砸LV,小香店,连保安也不反抗,冷漠地看他们抢店,旧金山路上停车被砸也非常普遍,严重的贫富不均,社会底层戾气太重,年底朋友们出门都不背小香、LV了,车里也不放东西,怕被抢被砸。”

02

中美之比

我室的病友之间也有差异。退休老人和他太太,退休金分别是5000多元和4000多元,在上海有一套房,他们没请护工,大便后太太帮先生洗。一位大学老师退休了,每个月差不多有1万元,还有一些公司请他去管理,他家有两套房。其余都在上班,有外企,私企,还有从温州来的。

虽然有争吵这样不如意的事,但交流下来,大家有一点都挺满意,就是手术住院的费用,大部分不是自己出,而是医保出。

有人总费用2.14万元,自付4000元;有人总费用2.1万,自付2000元;有人总费用9557元,自付1115元;有人总费用1.5万,自付不到600元(这里未计算个人医保账户的支出部分)。我出院前一天进来的邻床病友说,他之前生过血液病,在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做的手术,光医保就花了40万,保住了命。

让我特别惊讶的是一位病友说,他一个朋友是美籍华人,因为肛瘘回国治疗,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在美国这是不治之症。”

说实话,我不太相信,因为网上可以看到很多文章,讲中国病人到美国、日本看肿瘤等重疾,那里如何以人为本、医术先进。但他讲到这里时,几个病友不约而同,“那还是我们这里好”。

我联想起好几年前,演员李冰冰在社交媒体上说,她在澳大利亚高烧16天无法治愈,回国后打了几针就好了,是化脓性扁桃体炎。当时也有不少网友留言,讲自己在国外就医流程漫长、费用极高的“血泪史”,说还是中国医院的性价比高。

医疗是中国老百姓吐槽的热点,隔不久就有让人特别痛心的事件发生,比如最近热议的河北保定农民郑艳良在家中“自锯病腿”。大病重疾是太多家庭头上的悬剑,特别是农村和城市低收入家庭。不过整体看,中国医疗的进步是明显的。

我查了最近几年的《国家医疗服务与质量安全报告》。医疗资源供给持续增加,医疗机构总数已超过102万家,医院有3.6万家(公立1.2万,民营2.4万),2019年住院诊疗人次比2014年增加了30.4%,水平也在提升。

问题是,还是跟不上人民更高的要求。医疗资源发展还是不充分,每千人口拥有医师数、护士数仍然偏少,三级公立医院床位依然紧张,医疗质量安全依然有薄弱环节,特别是基层医院和民营医院。再就是,医疗资源分布不平衡,患者流出到异地就医,比例最高的是西藏、安徽、内蒙古、河北、甘肃,流入的前5位是上海、北京、江苏、浙江和广东。

都说农村看病难,其实“新农合”(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已经发挥了不少作用,现在每人每年缴320元左右,国家财政再补贴550元以上,报销门槛在降低,报销范围在扩大,一些长期困扰的慢性病现在也可以报50%-70%。今年我在兰州新区问过一个农民司机,他参加新农合,看病如果是在县里的医院能报销80%,在兰州市的医院能报销50%。

中国的医疗服务一定要继续改进,随着老龄化,压力会更大。我们不能说自己多么多么厉害了,但真的也不必自我菲薄。

前几天看到一对院士夫妇的视频,他们说“中国95%的大型医疗设备靠进口,连助听器都被人垄断”。我一位中学同学是上海一家三甲医院的领导,而且参与医疗器械的研发,我问他,他说:“没那么严重,国内大部分都能生产,个别高精尖是进口的。”

给我做手术的姚医生曾在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结直肠外科做过一年访问学者,她比较过很多患者,觉得肛肠疾病结合中医治理的确能做到创伤小、恢复快,的确有优势,“我们中医肛肠是有文化自信和学术自信的,龙华海派中医也是有温度的”。

大家对医疗抱怨多,每当这些时候,如何把握客观事实,实事求是地看自己看别人,也特别重要。

03

木阿姨

27年前,安徽庐江县的农家女小木到上海打工,现在她已经50多岁了。她是我们病区的护工。

庐江县位于山区,耕地奇缺,小木一家四口,只有1.2亩地,她儿子今年30多岁,她说生儿子时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碗白米饭。那时她家的房子简陋到“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小木刚到上海时在餐馆洗碗,洗一个小时挣1块钱,一个月洗300多个小时,挣300多块钱。辗转了几次,到了龙华医院当护工,在肛肠病区一干就是20多年。最早是第三方劳务公司派遣,后来医院搞“三产”,她就算医院雇的人了。

木阿姨的主要工作是给患者洗屁股,带进卫生间,用花洒冲,坐到有中药的浴盆里,用手套拍击,然后用纱布沾干净,喷一下消毒剂,用小块纱布胶带贴好。此外还有帮助取饭、倒水、换药时排队等等,此为辅。

由于现在的患者耐受力普遍不强,希望有人护理,所以木阿姨的生意不错。一天的护理费用分80元和280元两种,后者是24小时只要打电话她就要到。这些钱直接和她结算,她拿大头,小头上缴。她一个月可以收入万把块钱。

木阿姨的老公是龙华医院的水电工,“他人太老实,一个月也就3000多块钱”。他在外租了一个小房子,但她很少回去住,因为要守在病区。女儿小木也在病区当护工,儿子在安徽工作,希望将来换个稳定的,比如事业单位。

谈起自己的工作,木阿姨说:“你说谁愿意做呢?24小时一天,一年都不能离开,像不像‘坐牢’?”但又接着说,小时候更苦,洗碗时更苦,现在如果病人不叫她,还可以坐着或靠在床边,是可以休息的。早上忙不过来,就找临工稍微来帮点忙。

我给木阿姨讲了个真实的故事。是一个企业家告诉我的。有一天他问司机,我们关系这么好,如果再来一场“运动”,你会不会冲到我家把东西都搬走?司机想了想说,虽然你对我好,但我还是会的。我问:“你整天给他们洗屁股,都比你富,你恨不恨?”

“我为什么要恨呢?他们都是病人,而且给我钱。去年一个人每天40块,今年是80块。”

木阿姨早年在农村种田,蚂蝗钻到她小腿肚里咬,肿出一大块,多年后才取出来,还是留下了痕迹。她胖,站的久,膝盖也有问题,在龙华做过一个手术,花了2万元,报销了8000元,她是在庐江农村参加的“新农合”,她说如果在上海有暂住证,可以报销的更多一些。

木阿姨有她的快乐。她给我们看她和老公在老家盖的新房子里唱黄梅戏的样子,用抖音拍的,歌曲是配的,他们开心地旋转,歌唱。她说再干几年,再攒些钱,他们会回去,在老家也能过个不错的日子了。

木阿姨看我抱着电脑卧床写作,说你要多休息。我说,你的故事应该写出来,写给那些四肢发达、有能力却不想靠劳动改变命运的人,写给那些毕业没多少年就想着百万年薪,有点失落就骂阶层固化的人。哪有那么多轻轻松松挣钱的机会呢?哪个工作不辛苦呢?不是没有机会,是你愿不愿干。

木阿姨说:“护工就很缺。”护士说:“护士也很缺。”现在的护士还需要心理上的护理能力,要的不仅中专、大专,还要本科、研究生。

木阿姨也有遗憾。“领导说我没有眼光,在上海20多年都没买房。和我同来的有人就有眼光,一个安徽老乡买的早,买了两套小房子,就在上海安下了家。”

出院后没有见过木阿姨。在病区时我加她微信,她一直不通过,好几个小时后才说要她女儿帮着弄,她不会。前天我给她发信息,她又是很久才回:“我不识字,问了女儿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我只能说。”

04

荣格公式的新含义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有一个公式,“I+we=Fully I”,个人和群体融合才能实现完整的自我。在龙华住院这几天,我对此有了比过去深很多的新认识。

1、在同一片天空下,力量的强弱是会转化的。比如强者生病时需要看护,这时就很弱,需要医疗护理。任何角色都不能少,是一个整体。自认为富和强的一方一定要注意尊重他人,因为说不定哪天你自己就会变成弱者。

更宏观来说,好的社会一定是既追求经济活力与发展,又努力弥合贫富分化的社会,否则就会出问题。我在硅谷的同学说,美国很富有,但贫富不均也非常可怕。“几年前我带孩子花了一个月时间,从东部慢慢一路开到芝加哥,看看‘铁锈带’,我也是被吓到,真的是五六十年没发展过的那种啊。没什么机会,年轻人能走的都到东西两岸去了。他们愤怒全球化让他们失去了工作,这也就是为什么川建国能横空出世。”

2、在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情况下,各种社会力量之间的善意沟通非常重要。关键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和照顾别人的利益中找到一种平衡,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即使社会上有些偏激情绪,我们也要耐心分析情绪背后的理由。“后真相”里面也包含着“真相”。我们需要超越于自我和他人之上,又能将自我和他人融入其中的第三颗心,需要不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第三种思考与联想。

每一种冲突背后,都有各自的苦衷和道理。要做的,就是将心比心。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我们没有选择另一个社会的可能。只能努力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

3、差异、差距不是走向对立、对抗的理由。尊重常识,尊重规律,尊重理性,以及建设性的沟通和改善,才是构建和谐社会的选择。而更根本地,我们不仅要继续推动高质量发展,也要倡导“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的文化。富者强者当更多地善尽社会责任。社会则要为相对的贫者创造更好的劳动致富机会,并不断提升公共服务均等化水平。

我一位大学同学是香港人,在香港从事社工服务,在微信讨论中他说:“当年我家8口人住廉租房,20平米左右,除了头尾两兄弟有书读,都在工厂工作。虽然穷,但生活也很惬意,没有仇富心态。主要是因为社会福利制度使然和公平向上流动的机会。我中学时都可以弄一套日本制造的音响器材回家,很奢侈的。家人问我钱从何来,其实我是到电视节目中当群众演员,我有一集帮汪明荃拉黄包车,有一集用枪指住许文强!”

在硅谷的同学则说:“社会要建立底线,不能都非常短视,急功近利。就是这样的急,才会让草根觉得没耐心。中国要超越‘中等收入陷阱’就要有耐心做产业升级,光是搞房地产大基建和金融,都想着大项目捞钱快,心态就坏了。少数富豪靠大量借钱,从中套现走人,必须整顿,让社会心理回到健康轨道上。更多的富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对他们要安其心,让他们多创造价值,他们多消费也能带动更多的生产和服务。

4、当此社会情绪的分化不断加剧之时,健康有序的引导特别特别重要。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刘俏在2021年毕业典礼上讲过一个案例。

在北大课堂上有一个经典实验——谁能猜对北大博雅塔的高度。如果在塔边找100个游客,请他们独立估测,求这100个数值的平均值,将非常接近真实高度——37米。每个独立个体对正确答案都有一个模糊想法,或高或低,但当样本量足够大时,不同个体之间的误差会彼此抵消,人们思维中的共同之处会发挥作用,从而使得平均值接近真实答案。统计学家把这叫“中心极限定理”,行为科学家把这叫“群体智慧”。

但这个实验有一个bug,如果实验时有人故意带乱节奏并去干扰影响其他人的判断,大声喊出18米,那么不管样本量有多大,其平均值都可能大大偏离37米。行为经济学家把这叫“锚定效应”或“框架效应”——乱带节奏的人给每个人一个错误“锚定”的初始值,改变了他们的前置判断,在此框框诱导下,“智慧的群体”就失去了群体的智慧。

基于40多年的改革开放成果以及迈向现代化的新部署,中国社会应该有足够的信心、底气和勇气,克服客观存在的各种问题。刘俏对2021届光华毕业生说:“我想借(博雅塔)这个故事提醒大家,当有一天你面临不可抗拒的巨大诱惑,产生了利用你所具备的优渥条件去‘带乱节奏、切割韭菜、背后递刀’等这样的念头时,一定提醒自己‘不是每个人都有过像你一样的优渥机会’,这时候你应该选择‘躺平’——躺平在为人的善良与良知里,躺平在常识以及那些穿越旧时烟雨、岁月山河的规律中。”

我就借刘俏上面的这段话,作为这篇文章以及最近一系列文章的结尾。

这是一个我们不应辜负的时代,祈愿天佑中国,相信人人有责。

本文为专栏作者授权创业邦发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章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创业邦立场,转载请联系原作者。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editor@cyzone.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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