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击中东百年巨变:经济革新与中国机遇

2023-11-03

作者 | 李小天

编辑 | 刘景丰

最近,全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中东。

地处欧亚十字路口、石油资源丰富的中东,向来是大国角力的地方,它的一举一动,深刻影响着世界的稳定与变化。过去,这片土地曾长期被外界视为神秘的区域,外人对中东诸国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人们富得流油”“社会极度保守”“产业匮乏落后”等状态。

但近几年,以沙特为代表的中东国家加快变革步伐:2016年,沙特公布国家战略转型纲领“2030国家愿景”,力图经济多元化发展,降低对石油产业的依赖;2021年阿联酋建国50周年之际,启动了“面向未来50年国家发展战略”,聚焦数字经济、先进技术应用领域的投资与创业;以及科威特的“2035国家愿景”,卡塔尔的“2030国家愿景”,阿曼的“2040国家愿景”,埃及的“振兴计划”。诸多中东国家从社会文化、经济产业、外交战略,都在发生深刻的巨变。

大变革,蕴藏大机遇。

为了让有志于出海的中国创业者深刻感受中东的变化和机遇,10月9日-16日,霞光社开启了筹备已久的霞光SparkHub出海考察项目“掘金海外,境遇中东”的行程。

此次,霞光社带领十余位关注中东出海市场的企业家、创业者和知名学者,横跨包括阿布扎比(阿联酋)、迪拜(阿联酋)、利雅得(沙特)等中东地区的核心城市。探访了十余家驻扎中东的企业,覆盖创投基金、科技产业园、新能源企业、移动社交、物流服务、数字新基建以及web3 科技、跨境支付等领域。

霞光SparkHub出海中东考察项目路线图

在实地探访与沟通交流中,我们对中东国家的商业环境和文化背景有了更深入透彻的了解;同时有效链接当地资源,获得更多开展业务和合作的机会。

我作为霞光社长期关注中东市场的编辑,也跟随此次行程,对中东的真实景象与中企出海机遇,有了更具体的观察、更清晰的认知。尽管一些局部战乱再起,但发展和创新仍是中东当下和未来不变的主旋律。

霞光社中东考察团的第一站,我们来到了阿联酋的首都阿布扎比。

由阿布扎比、迪拜、沙迦、富查伊拉、乌姆盖万、阿治曼、哈伊马角七个酋长国组成的联邦国家阿联酋,无疑是中东的模范之国。民意调查显示,阿拉伯青年已经连续11年将阿联酋评为他们最想居住的国家和最想效仿的国家,超过了美国、加拿大、法国和德国。

可以说,阿联酋的成功,为阿拉伯世界开辟了一条被验证的发展路径:在保留本国文化传统与宗教价值观的同时,通过融入全球经贸体系来实现自身发展。

我在阿布扎比和迪拜,时刻体会到一种非常混杂的感受。

在酒店、写字楼甚至商场,都可以看到阿联酋开国总统、现任总统,以及副总统兼迪拜酋长三个人的画像。上一次有这种君主权威无处不在的感觉,还是在泰国,彼时正值老泰王普密蓬·阿杜德过世后的国丧期,在地铁上都在播放泰王勤政爱民的影片,甚至商场的T恤衫上印着的,都是国王和王后的画像。

阿联酋随处可见的总统画像

这些细节都在传递着一个事实——阿联酋是在威权政体和君主铁腕下实现发展的国家。

当然,不少中东国家也希望迪拜模式能够在本国复制,因为这是能够和本国政治文化土壤适配的一种发展模式。

阿布扎比:当石油之城不再低调

阿布扎比作为阿联酋的首都,在阿拉伯世界外并没有迪拜那么声名显赫,但它拥有阿联酋几乎全部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以及87%的土地。2009年,迪拜受全球金融危机的重创,需要首都阿布扎比提供100亿美元的救助,这笔钱也使得世界上最高的建筑哈利法塔因此改名——这座高塔原名为迪拜塔,后来为纪念阿布扎比酋长、同时也是前阿联酋总统哈利法(已于2022年去世)而更名为哈利法塔。

哈利法塔

根据阿布扎比统计局5月8日发布的数据,2022年,阿布扎比GDP相较2021年增长了9.3%,成为中东和北非地区增长最快的经济体。在数字经济大潮下,阿布扎比也加快吸引创新企业与外资注入,它的竞争对手不仅包括同为阿联酋酋长国的迪拜,还有正在改革开放浪潮中急速发展的沙特。

在阿布扎比,我们首先参访了位于哈利法工业园自贸区内的中阿产业园。中东目前“向东看”的外交战略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建设对接融合,外交上的蜜月期也极大带动了两国的产业合作。

中阿产能合作的重点是发展新能源、机械制造、金属加工、生物医药、精细化工、石油装备等产业。

虽然中东产业门类并不齐全,发展制造业没有配套优势,但自贸区内没有关税和增值税,并且还能有效应对美国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限制,水、电、用工成本上也有优势。随着愈来愈多的中国企业聚集于此,产业配套服务会愈发健全,这也是中国供应链网络外溢至新兴市场从而通达世界市场的案例之一。

得益于这样的基础,中国技公司也看到了阿布扎比产业升级的机会。今年3月,中国自动驾驶科技公司文远知行就落户中阿产业园,并与7月获批自动驾驶路跑牌照,这也是中东乃至全球首个国家级全域自动驾驶路跑牌照,已经为当地提供了近20,000个机器人出租车订单。

霞光社中东考察团在阿布扎比中阿产业园

在参加阿布扎比投资办公室时,对方负责人介绍道,阿布扎比的优势在于它可以作为区域性经济中心,带动企业覆盖周边GCC国家;并且阿联酋有非常稳定的经济环境,企业可以百分之百地持股所有权,资金可以自由转移,针对健康医疗、智慧农业、ICT、数字创新基建、智能制造等创新性科技企业也有相关的补贴优惠。

在过去,有意布局中东市场的企先来到迪拜或者阿布扎比,再覆盖到沙特等其他海湾国家,的确是一种普遍做法。但现在,沙特与阿联酋在海湾地区经济领航者的竞争愈发激烈。2021年,加速改革开放的沙特发布“区域总部”计划,宣布如果企业希望在2024年之后继续与沙特政府或其持有的企业、机构、基金等继续开展业务,则需要考虑在沙特设立区域总部。这一政策吸引了德勤、百事公司、贝克特尔等80余家跨国企业,将中东区域中心迁往利雅得。

为了提升对外资外企的竞争力,阿布扎比也推出了一些优惠政策。首先,阿布扎比设立了吸引不同企业类型的产业园区,比如,工业类企业最适宜落地Kizad工业区,金融科技类公司最适宜落地阿布扎比国际金融中心(Abu Dhabi Global Market);其次,投资办公室会根据企业吸引高科技人才、对本地GDP的贡献率、是否是一个区域中心等相关评估指标来给予优惠补贴,每一季度会对企业进行KPI考核,最多给予45%以内的本地投资额补贴,目前已有60余家企业获得补贴,其中两家是中国企业;另外,相比较沙特目前实施的伊斯兰教法原则,阿布扎比产业园区内施行English Common Law,会有一个相对中立的这样的仲裁机构来协助本地的管理体系,让企业更有安全感。

而在参访阿布扎比投资办公室与本地创业孵化器Hub71时,我强烈感觉到,阿联酋的确是一个开放度颇高、创新创业氛围浓郁的国度。在这里可以看到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职场人,以及想要尝试各种新兴领域的创业者。

霞光社中东考察团参访阿布扎比创业孵化器Hub71

迪拜:两大火热赛道——元宇宙与新能源

这种氛围在迪拜则更为强烈。

由于石油匮乏,迪拜被迫比阿联酋的其他酋长国早几十年实现经济多元化。如今,这座中东金融之都到处充满着高耸入云、鳞次栉比的写字楼,或者风格奇特、夺人眼球的后现代主义建筑。在这里,已全然看不到被黑色罩袍覆盖的女性了——资本逻辑取代了传统观念。

这也是一座阶级区隔森严的城市。每一座写字楼里,都装满了瞩目环球的世界公民,以及在某个角落制作咖啡、清扫卫生的南亚劳工——阿联酋1017万人口中,外籍人士占88%,其中大部分来自南亚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

我想到大卫·哈维对巴黎的描述,同样适用于迪拜:巴黎每个区各有其模式,能够显露出你是谁,你的工作,你的身家背景以及你所追求的目标;用来区隔阶级的有形距离,被理解成一种经过具体化与神圣化的道德距离,而正是这种道德距离将阶级区隔开来。

迪拜街景

而以迪拜为代表的中东地区,在这波数字经济浪潮中,对元宇宙、区块链等新概念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与热情。

2019年,迪拜政府发布“迪拜区块链战略2020”,旨在将区块链技术应用于各个行业,包括金融、不动产、供应链和政府服务等领域;2022年,迪拜发布虚拟资产法,并成立虚拟资产管理局,成为首个进入元宇宙的政府机关;同年,迪拜推出元宇宙五年战略,计划打造一个“元宇宙之都”,旨在成为全球前十的XR、元宇宙市场。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迪拜正加大元宇宙相关技术研发,培育元宇宙相关人才,吸引全球科技公司入驻,包括AR/VR/MR/XR、数字孪生、5G、边缘计算等技术公司,目标是在5年内创造4万个与元宇宙相关的工作岗位,并带来40亿美元规模的年经济增长。

甚至,迪拜为远程工作者和创业者启动了一项“数字游民签证计划”,允许月收入达到一定标准的外国公民在迪拜工作生活一到两年。

游戏、社交、直播等数字文娱应用正借助元宇宙概念东风,深入中东,从资本、研发到运营全面本地化。Snapchat依靠AR技术加持与阅后即焚的私密性异军突起,也有诸多加密货币公司转移到迪拜来规避政策风险。

Snapchat是中东风靡的社交应用

从出海模式上来看,中东是一个对本地化要求极高的市场。“中东小腾讯”Yalla的成功,源于它从一开始就本地化定制产品,针对目标市场完成人才部署,把阿拉伯地区原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majis,一种线下的集会文化移植到线上。从“出海全球化”到“模式本地化,进而全球化”,在数字经济时代成长起来的中企,也正在进行全球化的模式迭代。

阿联酋另一个火热赛道是可再生能源。或许是看到了依赖石油经济的危机,中东国家正主动进行一场能源转型。阿联酋将主办今年的全球气候峰会(COP28),希望扮演石油出口国和绿色能源强国的双重角色。中国新能源车企凭借技术与产品优势,也加速进入中东市场。今年6月,蔚来与阿布扎比投资机构签订股份认购协议;阿联酋的财团本澳米尔也先后官宣与西菱动力、北汽蓝谷的合作。

下一次,当你看到中东财团投资中国车企的时候,不必再感到惊讶。

霞光社中东考察团在阿布扎比投资办公室

诚然,阿联酋足够开放活跃,营商环境成熟,但它的先天制约是,市场体量太小了。1000余万人口中,仅有100多万的本国公民有足够的购买力。隔壁的沙特,正在试图复制迪拜模式崛起,沙特首都利雅得正在与迪拜争夺区域性国际商业和人才中心的地位。

而沙特有足够的实力与阿联酋抗衡吗?行程第四天,霞光社中东考察团从迪拜飞往利雅得,去真实打量这个国家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在出行之前,我在官网上提前申请了沙特入境签证。上一秒刚提交了申请,待刷新一下页面,就显示签证已授予。

这着实震惊了我。要知道,在2019年9月之前,沙特依然是世界上的一个隐秘国度。长期以来,沙特的签证仅对外籍劳工、商业人士和前往麦加等圣地朝圣的朝圣者开放,审批程序复杂,耗费周期漫长。而从2019年9月28日起,沙特正式对包括中国在内的49个国家的公民开放旅游签证申请,并提出“到2030年吸引1亿游客、旅游业占本国GDP10%”的宏大愿景。

秒批的签证,展现了这个多年以来来与世隔绝的国家,要向世人展示其真实面貌的诚意与决心。

利雅得街景

沙特的巨变,早在8年前已经许下宏愿。2014年至2016年,全球石油价格呈连续下降趋势,加之全球能源转型的大势所趋,迫使沙特做出改变。2016年4月,沙特颁布《沙特2030年愿景》,以“活力社会”“繁荣经济”和“雄心国家”为三大主线,确立了未来15年的发展目标,这一翻天覆地的变革,被视为沙特版“改革开放”。

巨变之一:女性权益提升,释放经济新活力

真正落地利雅得的时候,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我看到海关的女性工作人员,被全身黑色罩袍覆盖、只留出眼睛的一条缝隙时,还是颇受文化冲击。

利雅得身着黑袍的女性

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黑色罩袍,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对女性的着装要求。早在1928年,一位黎巴嫩穆斯林女性学者Nazira Zayn al-Din就在她的著作《脱下罩袍》中大胆指出:脱去罩袍,并不妨碍女性对于信仰的忠诚。她在书中表示黎巴嫩的大地上方笼着四层“罩袍”:一层罩住了黎巴嫩女性的身躯,一层罩住了智慧,一层罩住了正直的良心,一层罩住了进步的精神。

对不遗余力推动社会变革的沙特来说,世俗化,是这个政教合一的君主制国家一项重要的改革目标。而不断松绑的女性权益,是推动沙特社会世俗化进程的重要举措。2018年3月,主导沙特改革开放的萨勒曼王储公开表示,法律上没有规定伊斯兰教女性必须穿戴罩袍与面罩;同年,沙特允许女性驾车、允许女性进入体育场观看球赛;2019年8月,沙特颁布新的内阁法令,成年女性不需要男性监护人的同意就可以旅行、申请护照;此外,法令还赋予女性为结婚、离婚与孩子出生等事务进行登记的权利。

而在沙特改革开放纲领性的“2030愿景”中,明确提出要提高女性的工作参与率,在2030年将劳动人口中的女性占比从2017年的22%提升至2030年的30%。这一目标被飞速实现,今年第一季度,沙特女性就业率就达到了31%。

对女性的放开,也是对整个国家活力的放开。

沙特游戏展会上工作的女性

虽然目前在利雅得的大街小巷,大多数本地女性还是会穿长到脚踝的黑色罩袍,但可以在各种场所看到她们正在愈来愈多地参与公共生活。在购物中心和酒店,女性导购员和前台比比皆是;在沙特本地游戏展会Ignite,女性游戏设计师有资格在向一众男性讲述她对全球市场的认知与愿景;在如今成为沙特旅游胜地的德拉伊耶门古城,可以看到没有丈夫陪同出游的闺蜜团们一路欢声笑语。

还有更多令我颇感魔幻的场景:一身黑袍的女性在进行电竞游戏,在室内游乐场里体验各种游戏,在尝试VR/AR可穿戴设备。这些场景最具象地表明,沙特保守的意识形态正在转变为一种更富弹性与包容性的温和伊斯兰思想。

而随着越来越多拥有经济自主权的女性涌现,中东游戏、社交、电商等赛道一定会出现新的增长空间。根据沙特通信和信息技术部发布的数据显示,本国48%的游戏玩家是女性,而在政府出台的一系列政策支持下,沙特还举办了一些专门针对女性玩家的竞技比赛,旨在为女性玩家赋权并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在沙特游戏展上,我也看到了一些类似《奇迹暖暖》这样的换装游戏出现,对中国游戏厂商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入局的机遇。

一位沙特女性在体验VR设备

巨变之二:“沙特土豪”也“卷”起来了

沙特世俗化转型的另一举措,则是推动本国国民就业。在改革开放之前,沙特长期处于“食利国家”模式,国家财政高度依赖石油产业为主的租利收入。对外,向美国输出石油换来美国的政治和军事庇护;对内,将贩卖石油获取的租利分配给民众作为福利支出,国民和国家之间有一种不参与政治换取福利的隐性契约,来保证沙特现任君主伊本沙特家族的长期统治。

过去,沙特人是很少工作的。沙特国民习惯了高补贴、高福利的安逸生活,受教育水平和创新能力普遍较差,甚至很多人从不工作,靠国家补贴度日。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沙特大量吸引外籍劳工来填充就业岗位,沙特政策规定每名外籍劳工必须有一个沙特籍担保人,这种担保人制度让沙特本国普通阶层无需就业也可获得收益。

据沙特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19年沙特本国劳工仅占总就业人口的24%。而联合国的人类发展报告数据也显示,2022年沙特的创新指数为33.4,在所在的人均收入水平相当的国家中居于劣势,发展较为滞后。因此,沙特公民成为大众印象里“有钱有闲”的“土豪”形象。

直到2021年3月14日,沙特人力资源和社会发展部宣布正式废除七十多年来的外籍劳工保人制度。目前,沙特《劳动法》对企业雇用沙特籍劳工的比例做出明确要求,不同行业所规定的沙特劳工的比例被称为“沙化率”,未遵守规定的公司会被严厉处罚,有可能被排除在政府合同和贷款之外,或被中止外籍雇员的签证和工作许可。

但各行各业的“沙化率”也并不统一。比如金融行业,沙化率高达85%,也就是说10个员工里要有9个是沙特本地人;而物流配送行业,沙化率要求仅为10%,大部分还是外籍劳工在承担这种劳动力密集型工作。

在这些政策的驱动下,如今在沙特普通服务业岗位上,也可以看到为数不少的沙特本国公民。而在阿布扎比和迪拜,服务业工作人员基本全是南亚裔劳工。就我的观察,利雅得的出租车司机多是巴基斯坦人,但通过uber预约的网约车司机,多是利雅得本地人。巴基斯坦司机相对风趣健谈,遇到中国乘客会一直强调“We are friends”;本地司机就比较沉默高冷,英文也不太好,全程不着一言或者和他的好友用阿拉伯语语音连线。可能他们也还没有适应社会如此急遽的变革。

在利雅得打uber遇到的本地司机

巨变之三:坚固的意识形态在松动

世俗化进程中最显著的变革,则是城市景观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如今的利雅得仿佛是一个大型施工现场,每几公里就可以看到一个建筑工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一些像迪拜那样吸引眼球的显赫建筑。

在仿照美国纽约的利雅得时代广场,即便到深夜,依旧华灯闪烁、人流熙攘,还有DJ激情打碟,将伊斯兰音乐融合电子乐,虽少了酒精加持,人们依然兴奋不已;在利雅得的中心购物场所——利雅得公园购物中心(Riyadh Park shopping mall),凌晨两点依然灯火通明,而在此前的许多年来,这个购物中心的大部分区域不被允许向外籍人士开放。

利雅得时代广场正在打碟的DJ

这里的游戏电竞馆似乎无处不在。

商场、步行街,随处都可看到游戏机和电玩城。“到2030年使沙特阿拉伯成为游戏和电子竞技行业的全球中心”,这是沙特在其“2030愿景”中明确提出的战略目标。

多说一句,仅仅是在几年前,沙特伊斯兰电子游戏监管系统还是向诸多电子游戏发布禁令的。

女性在体验电竞游戏

利雅得开始变成一座富有人性气息的鲜活城市。

街头的年轻人看到我们,会友好地招呼“你好”;在这里的小吃街或者类似“大食代”的餐饮区,也能够找到全球各地融合中东风味的食品;源于日本京都的网红咖啡%Arabica在这里开出ins风的线下门店,姑娘们约着三五好友在此聚会聊天。

“利雅得将成为中东的商业与文化中心以及海湾地区崛起的新星,人口提升至目前的2倍左右,吸引更多企业将地区总部迁至利雅得。”——这是沙特在“2030愿景”中对利雅得寄予的雄心。

日本京都的网红咖啡%Arabica在利雅得开出线下门店

在利雅得的几天,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进入时代广场之前,需要男女分开安检,我穿了一条刚刚及膝的连衣裙,当地的女性安检员认为这条裙子太短,不适合穿着它进入公共场所。我一时心急,辩解了几句;一边想着,要不然就让同行的朋友去对面的HM给我买条长裙,随便找个洗手间套上。没想到女安检员率先松口,让我进去,还笑着和我握手,仿佛刚才的一脸严肃只是个玩笑而已。

这个插曲可能是一个例子,证明了目前沙特在社会律令与行为规范上,再不是僵化的铁板一块,一些原本坚固的东西正在松动,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自由度,仍需要个体的争取与博弈。而有些时候,这种博弈非常轻而易举。

沙特改革开放的另一方面,是降低对能源出口这一单一经济支柱的依赖,推动了沙特经济私有化改革进程,同时通过主权基金投资推动本国经济多元化发展。从体育游戏产业、数字经济再到可再生能源,沙特政府多面下注,推动转型。

我们在利雅得拜访了阿里云、极兔,以及获得沙特主权基金(PIF)投资的易达资本。

阿里云和易达资本的办公地点,都在利雅得中心城区的阿卜杜拉国王金融城。这里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置身其中,恍然间会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两天前的迪拜。

阿里云的沙特负责人告诉我们,利雅得现在办公室极为紧俏,租金两年已经涨了三倍,酒店完全不够住,外国投资人和企业家络绎不绝地来考察市场,整个国家加速迈入现代化与数字化的气氛火热。

利雅得街景

通过走访企业和沟通交流,我发现,虽然从消费能力上来讲,沙特是一个体量庞大的新兴市场,对外开放又释放了诸多机遇,但这个市场难度颇大、门槛较高,最终能够扎根沉淀下来的企业,必须有非常成熟的商业化模式以及强大的本地化能力。

易达资本的管理合伙人黄烁子向我们分享道,沙特是一个典型的to B和to G的市场,许多出海企业的首要客户就是当地的政府、国企与银行;沙特缺乏本土人才沉淀与产业基础,已有的营商环境受欧美公司影响较大,市场过往的的商业规则、商业习惯跟中国大相径庭,本国习惯以高溢价采购全球最好的解决方案与产品,对于外资外企的落地,直到其真正开放后才开始形成新的制度,但这需要企业付出一定的时间成本。

对于想要进入沙特的中国公司而言,要意识到和在此耕耘几十年的欧美企业相比,中企没有先发优势,因此需要要找到找到市场突破口。易达资本团队在沙特花了很多时间在一线的市场研究上,最终认为中企的比较优势体现在数字经济与智能制造,新能源赛道、数字化新基建、消费品的供应链解决方案,是三个to B和to G的主要赛道。比如阿里云在沙特提供数字化基建、极兔带动沙特本国物流数字化建设,这两家企业都在落地后快速在市场站稳了脚跟。

霞光社中东考察团参访易达资本

但目前,沙特市场仍有一定的封闭性,社会文化环境、国家政策的适应性壁垒都较高。

如今的沙特阿拉伯王国,是1932年伊本沙特所建立的一个绝对君主制国家,以朝觐和游牧为主要收入来源,依然没有脱离部落式熟人社会的运行逻辑。local对local依然是实现落地、推进业务最快速便捷的一种模式。对中资中企来说,和本地公司成立合资企业是进入这一市场的最主要途径。

阿里云就是一个典型案例。2022年6月,阿里云与沙特电信公司(STC)、易达资本、沙特人工智能公司、沙特信息技术公司成立合资公司沙特云计算公司(Saudi Cloud Computing Company,SCCC),为沙特提供高性能的公共云服务。根据国际权威机构Gartner发布的全球云厂商整体能力评估报告,阿里云在计算、存储、网络、安全4项核心比拼中,超越微软、亚马逊,斩获最高分,成为IaaS基础设施能力全球第一的云厂商。但在全球市场占有率上,中国云厂商和欧美云厂商仍有差距。

从出海趋势上来看,以阿里云为代表的云厂商,已经从服务中国泛互联网企业在海外市场的发展,升级为组建本地化团队、提供本地化服务。因为地缘政治关系,欧美发达国家市场难以进入,东南亚、中东两大新兴市场成为中国云厂商的重点攻坚方向。相较而言,东南亚各国、阿联酋现在的云服务已经相对成熟,开启改革开放不久的沙特,成为中国云发展的另一大新兴国家。

而最能体现沙特“雄心国家”愿景的,莫过于未来城NEOM和其中的核心城市The Line。此行我们也去到The Line的体验馆见识了一下。一进门的电子屏上就在播放,The Line源于萨勒曼王储的一个梦境。的确,它像是科幻照进现实的一种超前城市设想——The Line将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线性城市,全长接近170公里长,仅有200米宽,建筑物高度超过500米,可容纳约900万人居住和生活。

参与The Line建设的建筑师

将The Line囊括在内、占地2.65 万平方公里的NEOM,则是一个更宏大的构想。NEOM位于沙特、约旦和埃及接壤处,着重发展能源、水源、生物科技、食品、高端制造业与娱乐产业。它将成为沙特首个跨国商业特区,在特区内执行独立的法律法规,以吸引更多国外的人才与投资,将NEOM打造成链接亚、欧、非的世界中心。

“沙特梦”听上去很美,但也很遥远。而这也许是一种国家外宣的有效方式,先展示未来愿景,获得持久聚焦的国际关注。

主导沙特“2030愿景”的萨勒曼王储

沙特与阿联酋,这两个中东大国,人口合计占海湾合作委员会(GCC)人口的 75% 以上,GDP占比 70%。它们积极推动经济多元化,力争在后石油时代依旧能够参与全球经贸体系的改革,正在引领海湾地区乃至整个中东的变革。阿联酋政治学家阿卜杜勒哈利克·阿卜杜拉 (Abdulkhaleq Abdulla) 将这场巨变称为“海湾时刻”。

就在我们出发前几天,巴以冲突再次爆发。多年以来,地缘政治和民族宗教争端始终笼罩着这片土地: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后阿拉伯世界接连爆发颜色革命,所有受影响的国家最终要么恢复独裁,要么陷入内战,以至于很多人一想到中东,就会自然联想到战火纷飞、战乱频仍。

但现在,中东的改变也是广泛且深远的。更多女性开始在海湾地区工作,全球的游客蜂拥前往迪拜,整个地区的非石油经济正以每年 4% 的健康速度增长,跨境跨国投资不断增加,数字化转型日新月异。资本市场的反馈最为迅捷灵敏:高盛银行估计,中东股票的外资持股比例从 2017 年的 2% 攀升至去年的 10% ,预计未来几年中东在新兴市场指数中的权重将从目前的 7% 升至 10%。

尽管一些局部战乱再起,但稳定与和平、开放与发展仍是中东地区的未来主题。积极拥抱人工智能、大数据、5G、云计算、物联网等先进数字技术的中东国家,正在重塑全球的政治经济格局。而中国强大的数字基建能力,也必将在中东此波数字化转型浪潮中,寻找到多领域的合作契机。

霞光社“掘金海外,境遇中东”考察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