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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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极分化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南七道(ID:nanqidao33),作者:南七道,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我估计现在大理80-90%的民宿,都是亏损的。”在大理经营民宿13年的孙哥,很认真地对我说。他是北方人,之前在凤凰古城开民宿,后来来了大理,开了一家很火的民宿,叫“云堂”,他正在装修第二家民宿。

我们找了一家咖啡厅,坐在天台上聊天,这也是一家民宿,虽然天气晴朗,在11月的淡季,一个客人都没有,想点两杯咖啡,但店员都不在。2022年我在大理时,这里每天都很热闹。这是民宿行业的一个缩影。

一方面消费不振,不断转让倒闭,不断降价。另外一方面,民宿又在疯狂扩张。新店数量不断增长,价格甚至越来越高。仅在大理,2024 -2025 年,每晚2000-3000元的新民宿,不断上线,哪怕在11月的淡季,价格并不低,2024年开张的“不下山”每晚2580元,“凡尘”:3300元。2025年的“木夕”:2580元,“山叁夏”:3180元。开业不久的“青山村49号”,创下了大理最贵的民宿单价,整个别墅独栋7个房间,每晚高达6.8万,不上携程,不接散客,据说马云也来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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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12月,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在云南旅行,70%时间住民宿,30%住酒店。包括大理、迪庆、怒江、德宏、丽江、保山、红河、西双版纳等,其中包括热门的大理古城、丽江古城、香格里拉、景迈山等。住了不下20间民宿,从单价 300-700元;酒店包括喜来登、凯悦、悦榕庄,从800-3500元。在这其中,看到了云南乃至中国民宿行业发展的真实情况。也许,这也是中国经济的一个缩影和折射。

在云南,民宿最集中的前三城市,分别是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迪庆)。我在这些地方,体验了各种档次的民宿和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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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诺邓村(南七道摄)

诺邓村是大理云龙县下面的一个古村落,云南最早的史籍《蛮书》中,诺邓是迄今唯一保存原名的村落,据说有千年历史。以产井盐和诺邓火腿出名。经过《舌尖上的中国》宣传,热度一飞冲天。但这个地方只能自驾和旅游大巴到达,没有公共交通。

復甲流芳客栈是整个诺邓村最大的民宿,祖上出过两位进士,所以叫“復甲”,乾隆御赐“復甲流芳”。前后两个巨大的院子,位于山顶,还有一个家庭博物馆,可以俯瞰整个村庄。

整个诺邓村的物资,包括客人行李,都要靠骡子从山脚运上去。老板姓黄,20多岁,诺邓本地人,大家叫他小黄。他父亲老黄从90年代开始就做青旅,接待徒步的人,那时很多老外来徒步,包括法国、加拿大、西班牙等,他把这些老外送给他的纸币,都用一个镜框裱起来,挂在楼上。问:“为何现在老外不来了?”他说不知道。

小黄是95年的,全村90后的年轻人,有20多个,只有他自己在村里经营民宿。其他都搬去县城了,或者去昆明和广东打工了。现在云龙县一份普通工作月薪4000左右。当地房价大概6-7000元。

因为各种条件限制,诺邓基本主要是本地人经营民宿,外地人很少。即使本地年轻人,要回村做民宿,首先自家要有足够大的房子。由于历史原因,诺邓的很多院子,产权是几家人共有的,各种纠纷,还需要投一大笔钱修复+装修。这直接阻止了数量的增加。小黄因为扩建后院,还有银行贷款没还清。“压力不小。”他也听说了大理古城,民宿价格卷的厉害,虽然诺邓没有恶性竞争,他担心也会走到这一步。

小黄说近五年,最大变化就是客人的年龄,“以前80%是年轻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不高兴就辞职出去旅游了。现在80%是退休的老年旅行团。老年人有钱有闲,但不好伺候,喜欢低价团,又特别挑剔。”

在大理古城,因为老孙的第一间和第二间民宿都在施工,所以他介绍了古城的和意居民宿。我在2022年时,曾在云堂住过30多天,非常愉快。云堂设计和环境服务不错,是大理最受欢迎的民宿之一。

和意居的老板,是一对来自深圳的夫妻。他们审美不错,装修很好,有两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超级大的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非常美。老板很热情,给了我三楼最大的房间,还给了友情价。居住体验很棒。

老板娘小小说,他们在大理已经有10来年了。在刚开始做民宿时,行情好得特别夸张,一间房可以卖到2000元左右。有时房客们为了争到一个房间,甚至会不断加价,现在他们附近的好几家民宿,因为各种原因,已经转让,但和意居相对稳定。

大理的民宿,在整个云南都很特殊,因为风景好,地理位置好,海拔不高,交通便利。一年四季,除了12月-1月的风季,天气都不错。所以这里从来不缺民宿的投资人和新玩家。云南的民宿里,不管是老板的审美、装修、思维,民宿的服务和管理,大理是绝对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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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中的丽江民宿(南七道摄)

“X 山”民宿在丽江白沙古镇外的一个村子里,2025年开业,能直接看到玉龙雪山。店子非常新,体验非常差,店员是附近的村民,一直在民宿里抽烟,大堂里乌烟瘴气。我预定的是套房,位于楼梯旁,声音特别吵。只能换到一间小房间,但不能退差价。院子和天台,摆放着廉价的塑胶秋千,房间装修粗糙,洗手台瓷砖的尖角,没有做任何打磨,直接暴露着,房客稍微不小心碰到,立马皮开肉绽。

最糟糕的是,整个白沙古镇以及外围,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各个地方都在施工修民宿。店员告诉我,对面施工的民宿已经超高了,修建后,会挡住后面所有民宿的视线。周边人各种举报,管理部门拆过一次了,现在又修起来了。

和其他地方民宿不一样,这里的店员一直强烈推荐购物和吃饭的地方,要主动开车送过去。后来孙哥告诉我,这类大多是吃回扣的。特别是玉石之类,返点可以高达50%以上。实在受不了灰尘、烟味,于是搬去了丽江的凯悦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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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茶的景迈山民宿老板(南七道摄)

普洱景迈山,是中国茶的源产地之一,刚申请到了非遗。加上日出云海非常美,所以逐渐成为了网红景点之一。景迈山的民宿,大多是在这两三年开始经营的,大多是本地村民经营。所以在房间的设备服务上参差不齐。

我住的这家民宿名叫翁洼69号,是本村布朗族夫妇开的,全家人都很淳朴热情,2025年国庆刚开业,房间新,很干净。在阳台可以直接看到云海和夕阳,在民宿里,一起和老板酿包谷酒,带着我去大山里采蘑菇,山里水塘抓鱼,体验家庭采茶炒茶等,去茶厂体验普洱茶的制作流程。这才是民宿真正有魅力的地方,也是它和酒店不一样的地方。

在香格里拉住了四个地方,独克宗古城两间民宿,松赞林寺一间民宿,仁安谷一间酒店。这里的民宿,基本没有主人的个性和色彩。基本就是一间家庭旅馆。大多是外地人来开的,包括北方、昆明等地的,惟一的区别就是选址和装修。

因为想沾“松赞林寺”的光,同时蹭“松赞林卡”五星酒店的流量,香格里拉很多酒店会取名“松赞XX”,我住的这间松赞酒店,2025年开业,确实在装修和设备上花了大价钱,但老板不管事,把所有业务交给了一帮没有经验的管家,管理很粗糙。其他两间民宿中规中矩,没有惊喜和惊吓。

因为老孙强烈推荐香格里拉仁安谷的悦榕庄,这是国内第一家。仁安谷还被BBC评为“2025年最值得去的亚洲秘境”,所以搬去了悦榕庄,全藏族式的院子,价格不便宜,居住感受,不可描述。

怒江并不是热门目的地,因为我安排了去那边徒步。迪麻洛是怒江的第一站,这里有一个小民宿,老板是当地村民。但体验是我在云南最差的,不提也罢。

后来搬去了秋那桶村的“半山渡”,这家民宿,是一个神奇的存在。造价并不便宜,管家说近千万,村民说大概是5-600万。它并不是单纯的市场经济投资行为。是一个大理的民宿老板,通过招商引资来到了当地,算是新农村建设项目之一,希望借此拉动当地旅游和就业。

这家民宿看上去像一座土司的城堡。但比土司时代生活品质高出太多,全石头和原木建设,造型优美,功能齐全,能俯瞰整个怒江。房间特别干净和现代化,包括冷热水的冲洗马桶,干湿分离,空调等。二楼还有一个带大玻璃窗的阁楼,供客人晒日光浴,非常舒适。管家和厨师夫妻很热情,吃了很多当地的家常菜。我住了一周,这也是我住得最舒适的民宿之一。

整个行程下来,综合体验最好的,还是大理和普洱。

“你还建议别人来大理开民宿吗?”我问孙哥,他笑笑说,“我给不了别人建议,反正不管什么情况,这行业每年都有人来,有人走。”网上有个段子,说文艺青年破产三件套:咖啡、书店、民宿。他补充说,“如果现在一个老板自带流量,善于网络营销,可能还有机会。”传播能力成了核心竞争力。

根据央广网的报道,“大理州拥有8952家正常经营的酒店与民宿,民宿数量接近全国总量的5%。”但大理多位老板说,各种有牌无牌的民宿,应该有20000家甚至更多。而在2020年,全州大概6000多家。也就是说,疫情之后,不仅没有停滞,反而翻了几倍。

民宿行业到底在发生什么?

新店爆炸式增长:老孙介绍,疫情后,大量在城市中的中产或者以上的人,他们因为储蓄、出售房产、工作等原因,资金和个人没有更好出路。貌似风险较小的民宿,成了出口之一。这导致了供给侧发生变化,数量在增加,区域在扩散。从集中在大理、丽江,开始向普洱、弥勒等地扩散,乡村民宿成新增长点。现在云南每个地市,丽江、保山、大理、怒江、香格里拉。到处都是工地,遍地都是房子。

如果民宿没有主人的个性、气质,其实就是快捷酒店、招待所。

云南文旅厅的数据,2020年全省民宿1.2万家,2025年约2.3万家,五年间复合增速25%。这仅仅是在文旅部门备案的正规民宿。而大量无证小微民宿,农村民宿,数据可能是这数倍。携程等平台,对新店特别是装修好投入大的新店,会有流量和曝光倾斜。

游客增加,消费减少:和很多人想象中不一样的是,疫情后游客数据一直增长中。2025年大理游客12148.85万人次,同比增10.41%。丽江8300万人次,同比增约2.93%;香格里拉(迪庆州)3416.59万人次,同比增20.79%。但是人均的消费能力增加并不明显,甚至下降。老孙说他的民宿,以前人均房价都在500以上,但近些年基本上是300左右了。在11月份,大理古城最便宜的民宿,单间的大床房,没有空调,带早餐,只要50元。

游客在分散:云南很多地方旅行主要靠公路,根据云南省交通运输厅数据,云南高速公路从2020年的5016公里,到2025年超1万公里,增长100%,90%以上县通高速。农村实现100%行政村通硬化路、95%自然村通硬化路。道路的优化,必然带来游客的外溢,游客看完迪庆州德钦县的梅里雪山,去到怒江第一站就是丙中洛镇,但是因为农村公路开通后,很多人会去到滇藏边界的秋那桶村的民宿去住,更便宜,视野更好。肉眼可见的是,丙中洛在衰落了。现在阿布吉措、南极洛、色八贡等以前只能徒步到达的景点,都在公路化了。

而交通工具的变化,对民宿也有影响。“从2018–2025,中国房车年销量,从7374辆增长到超1.2万辆,市场保有量在25万辆左右”。公路便捷、房车和露营地的迅速增长,进一步挤压了低端民宿的价格,从而引发新的低价战,本来就难的,变得更难了。

城市之间竞争:从地方政府的角度,文旅产业具有天然优势:投入少,见效快,不涉及复杂工业审批。能拉动投资、就业、消费多个指标,方便讲故事。相比高端制造、造车这种人才密集、资金密集的重工业,文旅是门槛最低、反馈最快的,也是最安全的,最后一点特别重要。2025年地方文旅打造的网红IP,最典型的就是贵州“村超”(榕江),乡村足球+美食+民俗,接待游客超26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超296亿元。带动周边民宿、餐饮、农产品销售暴涨,榕江成为县域文旅标杆。

同样一个黄金周,一个人或一个家庭的预算,大概率只能去1-2个城市。去了榕江县,可能就没法去附近的荔波县了。于是就造成了城市间的竞争,争夺“人和钱”的竞争,在三个层级:同省的地市州之间、州县之间、甚至乡镇之间。

流量变化:以前民宿老板不需要自己搞流量,上架平台,坐等订房。但现在除了携程等,还得自己会玩小红书抖音等,遇到负面还得自己去公关,对于店主的综合素质要求越来越高,很多玩不转的估计就越来越难了。2025年,卤鹅哥带动重庆荣昌成为“美食+打卡”目的地,上半年接待游客同比+40%,旅游综合收入同比+35%,周边民宿、餐饮满房率长期超90%。一个人红了,会拉动一个城市旅游经济。

民宿行业的两极分化,再进一步的加剧中。也许,这是中国经济复杂性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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