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晏非，编辑：陆一鸣，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当下有一种颇为普遍的成功叙事：厌倦了工作的年轻人决定裸辞，通过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实现精神自由、财富自由，而途径往往是经营自媒体账号。
从外部视角来看，自媒体博主“小杨今天钩织了吗”或许就是受惠于这种叙事的幸运儿。乘上“手搓”潮流的东风，专注于钩织的她尽情在个人主页上展示她的热情和温暖。全网52万名用户关注她，他们不仅冲着教程来，也被她所打造的氛围感深深吸引。
镜头里，顶着蓬松羊毛鬈发、戴着暗红色圆框眼镜的小杨，散发着一股邻家女孩般的可爱气息。她总是坐在铺满画作、钩织作品的沙发墙前，向粉丝姐妹展示自己的手搓新创造——大力神杯、番茄包，甚至菠萝包猫屋……
（图/小红书@小杨今天钩织了吗？）
评论区里，除了讨论教程的留言，还有不少羡慕小杨生活状态的声音。但在她看来，自己并没有完全实现所谓的成功。哪怕她的账号体量在钩织圈里算得上中部，她目前靠运营自媒体内容所得的收入，依然没有超过全职上班时的薪资。
但小杨并没有放弃的打算。
01
“我不能一辈子都做这份工作”
小杨决定开始做一名全职钩织博主，是在2023年3月。
彼时，她已经裸辞了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找到特别合乎自己预期的工作。在那之前，当了三四年带货主播的小杨，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
她不是一开始就当带货主播的。大学毕业后，小杨入职了一家公司做钢结构的深化设计。但工作三个月转正后，她的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土木工程专业是小杨自己选择的志愿。在她的想象中，她能通过在这个专业的学习，设计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建筑。但她真正实操后才发现，自己更像建筑设计师的乙方，基于对方的设想，提供使其得以成立的建筑结构方案。
“我觉得不行，我不能一辈子都做这份工作。”但这毕竟是自己学了四年的专业，要放弃谈何容易。内心发生摇摆时，小杨尝试将目光投向现实。她同时找了两份工作，一份是童书带货主播，另一份还是土木工程相关的，前者的薪资比后者的要高得多。于是，她决定接受现实，也遵从内心的声音。“反正先活着嘛。”
（图/小红书@小杨今天钩织了吗？）
带货主播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它要求一个人必须调动自己全部的热情和最高的音量，反复强调用户痛点，才能鼓动屏幕外的观众下单购买。做全职主播的时候，小杨一天高强度输出5个小时，下班后回到家，往往累得只想躺着。
小杨不算外向的人，甚至还有些低能量。每次去面试带货主播岗位，对方看看她提供的视频，再看看眼前这个人，总觉得对不上号。她不得不一次次拿着对方的产品现场试播，展示自己直播时的状态。
由于她的外形偏可爱、亲和力强，她只能接到儿童产品的直播销售工作，有时甚至要面对细分品类的壁垒。“我（直播的品类）主要集中在童装，（企业会觉得）对于童鞋，你没有经验就播不了。”而这种壁垒，有时直接决定了主播的收入。小杨回忆，自己当主播时，市场上的童鞋主播的时薪往往是辅食主播的3—5倍。哪怕辅食主播卖得再好，其收入可能也赶不上童鞋主播的基础薪资。
更深层的焦虑，来自小杨隐隐感受到的这份工作的不可持续性。“我觉得直播就是吃青春饭，而且非常费嗓子，我那时候的声音总是很沙哑。嗓子一旦变差，根本没有时间恢复过来，就会一直恶化。”哪怕做直播时的收入相对稳定，小杨还是决定停下来，一边对父母和朋友谎称自己靠做带货主播兼职赚取生活费，一边靠自己这几年的积蓄，全面投入钩织博主账号的运营中。
她觉得自己无法一心二用：“真到储蓄亮红灯的时候，那也没办法了，大不了我回去上班呗。在那之前，能坚持就先坚持吧。”
02
喜欢做的事情，身体比大脑先知道
对于自认为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小杨来说，钩针编织是她唯一能坚持下来的手工品类。
大学的时候，小杨第一次接触到钩织。那时她偶尔买回一些材料包，做成小物件送给室友。开始做钩织账号后，她最初发布的作品也以玩偶、挂件、耳机包为主。但她第一次真正获得大规模的关注，是因为一款镂空发巾。
那天，小杨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醒来后发现，账号后台涌进了许多姐妹的留言，她们表示看不懂图片上绘制的图解，希望她录制制作过程演示视频。她在屏幕前呆坐了很久，脑子似乎还没转过来，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支起手机，掏出针线，一针一针地讲解起来。这组被拆成12期发布的发巾制作教程，单是第一期就在小红书上取得了1.9万次的点赞量。在那之前，她的笔记点赞量基本只维持在两位数。
（图/小红书@小杨今天钩织了吗？）
开发新品并不容易，其间必然经历织了拆、拆了织的反复调整。尤其是遇上容易毡化、粘连的毛线，修改就更为艰难。在推出配饰、背心、包包、领带等作品的教程后，小杨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更适合当一名“头部”钩织博主。她开始做各式各样的帽子：草帽、贝雷帽、猫耳帽、飞行帽，甚至还有抽象的小丑帽、金蛇夫人帽、卡皮巴拉帽、圣诞树帽……
回忆起自己的得意作品，小杨向我提起日常实用性最高的七星毯，以及参照电影《疯狂动物城》角色“羊市长”做的帽子。在技法成熟的基础上，能通过钩织实现对动画角色的高度还原，这足以让小杨感到十分快乐。
小杨展示她做的各种钩织作品。（图 / 由被访者提供）
让她念念不忘的，还有一件钩织而成的费尔岛育克毛衣（源自苏格兰北部费尔岛的提花技法与“圆育克”编织结构相结合的毛衣款式）。
我们常见的毛衣、围巾等，大多数是用棒针编织而成的。其实在学习钩织之前，小杨就在妈妈的影响下接触了棒针编织，但还不成系统，“明明已经织了一个东西出来，但下一次我又要从头学”。
棒针编织需要使用两根或多根两头尖的直针，更考验双手协同：因为是在针体上不断打活结，实现片织或圈织，相对来说容错率更低，一旦发现之前有一针织错，可能就要整排重来。而小杨擅长的钩织，是用一根带钩子的针在线上打各种花样的结，适合做立体或镂空结构的小物件，如杯垫、玩偶、包挂等。钩织对于多数人来说更容易上手，但其织片相对更厚，较少用于大件的主体编织。
棒针编织。（图/CFP）
对于一名成熟的“织女”来说，如果能用钩针织出一件衣服，或者用棒针织出一个小玩偶，这种突破针法限制所获得的成就感，无疑是更大的。
博主要在平台纷纷去中心化的时代留住粉丝，并非易事。在推出不同教程的同时，小杨着手提升视频的质感。她淘回各种卡其色调的家具，在墙上贴满可爱的小画，同时调整光线，打造温暖的氛围；她还开始出镜讲解，发挥自身的亲和力优势，偶尔分享一些生活中的小细节。
在钩织教程视频里，小杨反而得以放下以往直播中的表演状态，能和粉丝更自然地交流。随着粉丝量越来越大，她开始收获有关技巧之外的反馈。“后期我发现有评论说‘我不做钩织，但我还蛮喜欢博主的’。”小杨对我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是能从大家的反馈中得到能量的。”
03
做自己喜欢的，还是做算法喜欢的？
当被问及是否曾在创作上遭遇瓶颈时，小杨很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有的，就在今年。”
曾经靠“头部”钩织积累了几十万名粉丝的小杨，感到自己在帽子设计上的创意正在枯竭。她尝试输出其他品类的设计，例如包包；抑或根据时令、热点做选题，比如十二生肖、世界杯、高考等的相关内容，但数据并不稳定。
小杨展示她做的各种钩织作品。（图 / 由被访者提供）
她意识到，平台及受众对“垂类”的要求，已经不止于“钩织”“棒织”的区别，更细分到具体的作品类型。“你会发现，有的博主只钩织包包，当ta试水别的东西，数据就是不行，所以往往ta会再做回包包的钩织。”小杨承认，自己也陷入了类似的困境。
对她来说，数据几乎决定了这个账号的生死。“小杨今天钩织了吗”这个账号启动后，她持续输出了一年多，才第一次靠自媒体内容赚到钱。而她不喜欢自我重复的性格，也决定了她只能靠创新内容实现商业变现，而不是成为商家，靠卖货获得收入。
卖材料包或成品，意味着小杨在推出爆品后必须持续不断地为其发布宣传视频。而重复制作，注定会消磨她在钩织中获得的愉悦感。同时，她还要投入资金，大量购入线材并分装，在接到订单后再打包。她认为自己一个人的精力不足以支撑这么多工序。
而对于广告主来说，账号近期内容的数据有时比它的粉丝量更重要。为了拉到更多广告投放，小杨购入了更多编织教材，努力拓展思路，同时维持较高频率的更新。4月初，小杨因病住院，不得不停更一个月，她还特地发视频向粉丝姐妹说明情况。
小杨向粉丝说明停更情况。（图/小红书@小杨今天钩织了吗？）
如此流量机制下，说不焦虑是不可能的。但为了保证原创性，小杨甚至避免去看其他钩织博主的作品，就怕自己哪天无意识地把别人的想法用在了自己的创作中。
随着更多拥有创意的年轻人加入，钩织作品开始变得更时尚、更新潮。小杨发现，这几年出圈的作品，往往比较抽象。例如参照电影《冰河世纪》里的松鼠，可以做一个被压扁的“鼠鼠杯垫”；抑或抻长它的脖子，做成在包带上打结的“鼠鼠包挂”。
（图/社交平台）
但面对同样想做全职钩织博主的姐妹，小杨认为现状并不乐观。“很多厂家会盗用你的图片，甚至把你的教程直接搬走，然后做成材料包或者成品卖，但（为了压低成本）线材往往很不OK。很多不熟悉钩织的人（将成品）买回去才发现货不对板，或者（发现用材料包）做出来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为了防范侵权，小杨甚至会在出镜演示的手指上写下账号名。
随着AI的兴起，有些人会用AI生成钩织作品和图解，但小杨告诉我，很多时候靠AI图解是根本做不出预想中的作品的。
“如果你真的追求效率，就不太适合钩织。”小杨对我说，“体验钩织的过程是解压的，你会得到一定的放松，会感受到内心的平和。除了做成一个作品，其实大家更多是觉得在其中倾注了自己的一段时光。因为认可、尊重这样的过程，大家才会给这些作品点赞。”
采访的过程中，小杨总说自己是一个不自信的人。她不敢让亲友知道自己做博主，对作品的积累没有信心，也不知道这件事能坚持多久。但她对钩织的态度，从未改变：“如果这个账号能做一辈子，我肯定是想一直做下去的。”
原标题：《小杨钩织：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做“织女”》
本文首发711期
《手搓一切——给生活加点摩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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