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作者:秦朔,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去年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今年又提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而且提出了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具体手段。
司法部部长在“部长通道”上也将“内卷式”竞争作为今年政府立法工作将重点突出的几个方面之一。
这都预示着,反内卷将向纵深扎实推进,不取得重大成效不会收兵。
我2021年写过《不内卷》,2024年写过《卷,还是不卷?这是个问题》,2025年写过《中国产业,厉害并辛苦着》。今天这篇文章是最新的一些思考。主要观点是,反内卷除了要采取各种有形手段,还需要一场以价值观为核心的认知革命。
现在的一个突出问题是头部企业带头卷
这几年,在和企业交流时,我发觉大家都深受内卷之苦,都希望行业别这么卷、对手别这么卷。但问到“你能不能带个头,先不卷”时,他们往往会说,那很难,“大家都卷你不卷,那你会先出局”。
大部分企业家还认为,卷是市场经济的常态,尤其是高度重视制造业的中国在目前这个发展阶段的常态。卷,对锻炼企业的竞争力也有好处。如果不卷,还能轻轻松松赚钱,那天下没有这样白吃的午餐。
这些看法确实也有道理。上个月德国总理默茨访华,回国后在一场演讲中激动地说:“我们的生产力确实不足了,每个人都会说‘已经做了很多’,这话没错。但各位,如果你从中国回来,你会更清楚地意识到,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和每周四天的工作制无法维持德国的长远繁荣。我们必须付出更多努力。”
近年来,德国不少知名企业利润大跌,大量裁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过去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太不卷了,慢慢丧失了竞争力。
但是,我接触的绝大部分中国企业在有一点上是有共识的,那就是卷要有限度,不能卷到“全行业利润为负”“行业绝大部分企业都亏损”“产能还没建好就面临闲置淘汰”的地步。大家不怕卷,但怕那种互相抵消甚至互相伤害的卷。
最近,著名企业家、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宋志平出版了《反内卷》一书,在企业界引发了很大反响。他认可“市场经济也是过剩经济,适度过剩会促进良性竞争”的看法,但认为,现在更应强调的是“严重过剩会引发恶性竞争”。
在宋志平看来,一般来讲,一个行业如果过剩20%,会进行良性竞争,促进企业技术创新和行业优胜劣汰;但过剩超过50%,就会产生严重内卷;超过100%就会引发危机。
“目前我们不少行业过剩都处在50%到100%之间,这就需要我们必须限制过剩产能,必须加大淘汰落后产能的力度,而要去产能就必须规范地方的招商引资和企业盲目扩张等行为。”
宋志平还有一个切身体会。前些年,总以为内卷是因为行业集中度低、众多中小企业不守行规造成的。这些年,他到不少行业深入调研后发现——
“无论哪个行业的内卷基本上都与行业头部企业的内卷行为息息相关。有些行业并不严重过剩,也有的行业集中度相当高,但它们依然内卷得厉害。究其原因,就是头部企业没有考虑行业整体利益,而是仗着自身规模和成本优势,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希望通过低价把行业出清,导致全行业陷入利润下降甚至亏损的泥潭。”
“更让人费解的是,这些头部企业还认为虽然自己的利润下降了,但同行大多是亏损,自身的相对优势就‘凸显’了。其实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竞争,并不值得提倡。”
“累死自己,卷死别人。”“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走自己的路,让未来无路可走。”这些流行话语,反映的是一种既不愿又无奈,还不得不如此的企业生存状态。
我坚信,这样的卷法,无论在国内外,都不可持续。
一个老问题的新答案
在思考“中国企业为什么强大而如此辛苦”时,我还想到了一个老问题,就是“中国人为什么勤劳而不富有”。
“为什么强大而辛苦”,可以视为“为什么勤劳而不富有”的新版本,都是时代之问。
勤劳而不富有的问题,不少人都谈过,最具影响力的是经济学家陈志武教授。他在2008年前后写的一篇文章,题目就是这个。他当时的主要观点是,我们的制度成本过高,比如审批时间太长。为了弥补制度成本高企,人们不得不格外勤奋,“我们一周七天都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工作,晚上十一二点还在通工作电话,这是我们为制度成本必须付出的代价。”
陈教授是持之有据的。一个重要依据是四位哈佛大学教授(其中的Simeon Djankov也是世界银行经济学家)在2000年前后,对85个国家从申请注册公司到真正得到营业执照开业所需时间的比较。加拿大最快,只需2天,美国需要7天,意大利最长(121天),中国需要111天。
基于研究,他们写了《The Regulation of Entry》(进入的管制)一文,2002年在《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经济学季刊)发表,并成为世界银行(简称“世行”)发布《营商环境报告》的重要理论基础。
2003年,世行《营商环境报告》开始发布,2006年起开始进行排名,到2021年终止。2023年世行对原评价体系进行了调整,引入了企业感受度指标(占权重的27%,其余73%为专家调查),报告也更名为《营商环境成熟度报告》。
2006年,中国在《营商环境报告》中的排名是第108位,2020年最后一次排名是第31位,有长足进步。在这一时期,代表中国的样本城市只有两个,上海和北京。上海的权重为55%,北京为45%。
2023年世行启动《营商环境成熟度报告》评估后,对中国的评估是将除港澳台之外的大陆地区划分为东部、中部、北部、东北、西北、西南六大片区,抽取2189家企业开展企业调查,共涉及8个领域和59项评测点。而上海则成为中国唯一的世行专家调研样本城市。
根据2025年世行发布的中国企业调查数据,综合已公布的103个经济体的表现,中国在8个领域中有6个——解决商业纠纷、纳税、获取金融服务、市政公用服务、获取经营场所和国际贸易——的调查数据均优于103个经济体的中位数,中国在时间效率和成本方面的调查数据也普遍优于103个经济体的中位数。不及中位数的两个领域是企业准入和劳工。在59项测评点中,中国在电子支付、获得电力、技能培训等方面有12项达到全球最优。上海更是约有22项测评点达到全球最优水平。
从这些客观指标看,今天如果还要讨论“中国人为什么勤劳而不富有”,很难再把原因归结为制度成本高企。此外,2008年中国的人均GDP不到3500美元,2025年为13953美元,这已经超过2025年7月世界银行公布的高收入经济体的门槛值,即人均GNI(国民总收入)13935美元。因此从整体水平和平均水平来看,今天很难再说中国人不富有了。(注:中国的人均GDP和人均GNI基本接近,根据世行2023、2024年数据,中国的人均GNI略高于人均GDP)
事实是,伴随着中国制度成本的下降和营商环境的改善,中国人比过去富有了很多。
当然,具体到不同地区、行业、身份、阶层、年龄,很多人还是有“为什么勤劳而不富有”的困惑。特别是在日益内卷化的环境中,更容易产生“向上跃迁难度加大”的感觉。这仍是值得高度关注的问题。

关于中国营商环境的一种猜想:“好”到了“不好”
现在来讨论“为什么强大而辛苦”这个新问题,容我大胆提出一个猜想——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国的营商环境,“好”到了“不好”的地步。
我的意思是,在以GDP为指挥棒、过度的政绩驱动下,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出台各种优惠和补贴政策,过多、过深、过热地介入微观主体的投资和经营,从而加剧了投资驱动和产能过剩。换句话说,地方政府是内卷的重要推手。
我并非苛责地方政府。没有他们之间的“卷”(区域竞争),便不可能有今天的发展。而且他们之所以如此“卷”,也和目前以“生产地原则”为基础的增值税分配政策密切相关。由于企业缴纳的增值税主要在其注册地和实际生产经营地缴纳、入库,所以地方政府有极强的动力,引进那些投资大、产值高、能带来大量增值税的工业项目,并更愿意支持其“做大”——多落地项目、不断扩产形成供应链生态、不断上新项目。
为什么现在是头部企业带头“卷”?我认为主要是因为头部企业是地方招商引资的重点,得到的优惠和激励最多,地方对他们最放心,求之不得,对它们的各种诉求尽可能满足,唯恐他们不来。有这么多“便宜”可占,在正常商业逻辑下不一定要去的地方也去了,不一定要上那么大规模的也上了,产能加总在一起大得不得了,而有效需求不可能与之俱进。怎么办?见效最快的方法就是先下手为强,降价抢市场。
看看我们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过程中为大企业提供的各种超速服务、定制化服务,以及地方主要领导亲自挂帅的“一条龙”专班服务,连不少企业自己都说“效率太高”“超出想象”,谁还能说我们的营商环境不好?是太好了,过好了!
但too good to be true(“好到难以置信”),各地环境都这么“好”,产能都这么扩张,最终是一场“合成谬误”——各地的“好”加在一起,就会出现丰收成灾,最终是全行业困难。这时,地方的情况就像押宝——押对了日子就好过,押错了日子就难过;昨天押对了,昨天的日子好过,昨天押对的企业今天遭遇不测,今天的日子就难过。
所以真要解决“竞争性”内卷的问题,还是要回到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核心问题,也就是如何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
从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到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再到“十五五”规划提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纵深推进”“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行为”,方向是明确的,但实际操作中,扪心自问,在很多地方,很多产业,是市场在发挥决定性作用吗?
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TCL董事长李东生提出了《关于以市场的力量“反内卷”,推动光伏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建议》。他指出,在本轮光伏产能快速扩张中,地方政府通过产业基金出资经常超过50%,甚至更高。
“过去五年全国新增的光伏产能,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全脱离地方资本参与的,部分项目中地方产业基金的实际出资比例甚至高达80%。当产能已经过剩、真正的市场主体停止扩张时,地方资金依然在进入。”这种非市场化的投资导致落后产能因涉及国有资本而难以出清,进一步加剧了行业的“内卷式”竞争。
“过度投资,是违背市场投资规律的行为,后续会对行业的发展造成长期负面影响,因为过度的进入就是卷,所谓‘内卷’实际上就是供大于求,就是非理性的价格竞争。”
李东生认为,地方政府不宜在项目中占据过高投资比例,同时,政府资金应只在项目启动初期发挥引导作用,并预先设置明确的退出机制,不宜在充分竞争领域长期持股。“应当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要让整个经济体系、经济活动更加遵循市场的规则。”
当你看到那些由于地方政府过度驱动投资、参与投资而导致的“一地鸡毛”,此时他们也根本没有能力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甚至开始和企业“算旧账”“倒查”时,你觉得,我们的营商环境是好还是不好?抑或是一种“好到了不好”的“好”?
政府和市场、政府和企业的边界究竟何在?政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到底什么才是好的营商环境,讲规则、可预期、依法治、不折腾的环境?企业究竟需要的是什么?
我们搞了几十年市场经济,恐怕还不能说已经形成了全面共识,并在行动中真正加以落实。

思想决定行动
在《反内卷》一书中,宋志平指出,思想决定行动,行动决定结果。
首先是要解决思想上的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改变大家的竞争理念——从存量市场中争夺份额的负和博弈,转向共同创造增量市场的正和博弈;从盲目崇拜规模与数量的外延式扩张,转向追求质量、效率与韧性的发展;从成本导向的红海竞争,转向开辟无限可能的价值创新蓝海。
宋志平还转给我一篇稻盛和夫(北京)管理顾问有限公司董事长曹岫云的文章,里面有稻盛和夫1987年在京都经济同友会上的讲话。当时日本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在外国看来“已经富得流油”,欧美担忧日本如果继续强大下去,必将对他们构成威胁,“世界财富是否会尽数流向日本?”
而在此背景下,日本的主流声音是这样的——
“我们不断努力,生产优质产品并以便宜价格出售,获得美国民众的好评,他们乐于购买我们的产品,这究竟哪里不对?”
“如今的美国,许多人不再辛勤工作,因此美国经济陷入停滞,这是他们自做自受,不是日本的责任。”
但稻盛和夫认为,这种仅仅抓住表面现象、不思考事物本质的做法,只会让日本再次走错方向,“过去我们一直以为正确的价值观,必须来个180度大转弯。”
怎么转?他提出了“共生”(Living together)的思想——商业的本质,是因为有对方存在,才有所谓买卖。
“过去,日本积极开展经济活动,是为了摆脱饥饿和贫穷。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但我们绝不能忘记,世界上还有其他众多国家和人民,我们岂能独善其身,岂能片面追求自身经济的发展。”
“这个世界上既有走向衰落的民族,也有即便拼命劳作依然食不果腹的民族。不管何种情况,日本都必须与这些国家和人民携手共进。我们必须确立‘Living together’的方针,哪怕遭受损失,也要与他们共同前行,否则日本自己也将难以为继。”
曹岫云还写道,2010年11月1日,稻盛先生访问青岛海尔总部,在回答张瑞敏先生关于阿米巴经营与绩效考核时说:“我珍视企业中每一位努力工作的员工,我不会在员工中简单地划分所谓优劣。”稻盛先生强调实力主义,不搞论资排辈,不搞平均主义大锅饭,但他不会,也从来没有在认真工作的员工中搞什么“优胜劣败”。
稻盛和夫在差不多40年前的思考,他的与社会共生、与世界共生、与自然共生的“共生”理念,对中国企业今天走出“竞争性”内卷和“内卷式”竞争的误区,应该很有启示。
很多学者说,西方文化是个人本位,推崇自我意志,中国文化是关系本位,讲求和谐共生。但从当下的“竞争性”内卷看,很难说我们是和谐共生的。
宋志平说,如果从思想源头上形成正确的竞争观,就不怕攻克不了内卷。“大企业不仅要能自己赚钱,还要能带头维护好行业利益,让行业里的大多数企业都能赚钱。”“那些竞争有序、发展健康的行业,都是大企业带头守规矩、不打恶性价格战,积极维护行业整体利益,这几乎成了一种规律。”
而我觉得,要让中国这一代企业家真正做到不卷,很难。
因为他们是我们所在的这个“追赶型时代”的缩影。在这个“不奋斗就空虚”的时代,他们习得的知识主要都是快的知识、卷的知识、效率的知识、紧赶慢赶的知识、竞争求存的知识,而比较缺乏慢的知识、美的知识、松弛的知识、共生共赢的知识。他们有一种巨大的惯性,也很难改变惯性背后的价值观。
尽管如此,我还是写了这篇文章。因为我相信,没有发自内心的觉悟,没有一场基于价值观的认知革命,靠任何外部的手段、有形的手段,短期可能会见效,但过不了多久,问题可能又会复发。
最后再说一句,价值观革命,对于政府也是适用的。政府现在正在进行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学习教育,就是一个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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