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孙欣 王怡洁,编辑:李原 何伊凡,创业邦经授权发布。
“SaaS数据中台长期来看,还有救吗?”滴普科技创始人赵杰辉对《中国企业家》如此提问。
2026年4月,赵杰辉在公司全员群中发了一段文字,他先抛出了一个AI圈的新概念:“Agent Harness”,并附语:“行业内的公司半年内搞不懂这些,就会被行业淘汰掉。”
员工对此已习以为常,这是公司成立7年多来的第四次AI变革。成立之初,滴普科技的主营业务是数据分析,一度被外界与美国估值千亿美元的数据平台巨头Databricks对标。但2024年ChatGPT风靡后,赵杰辉对业务、架构做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集结全员力量,自研企业大模型。
“到2028年,2023年之前构建的50%旧数据分析平台都将被淘汰。”全球研究和咨询公司Gartner高级研究总监顾星宇对《中国企业家》说。
SaaS已死?这并非危言耸听。“去年还能签300万的ERP合同,今天客户说要拿这钱去搞AI算力。老板问我怎么办,我答不上来。”一位本土软件公司的销售总监忧心忡忡。
常年关注SaaS行业的投资人李方向《中国企业家》坦言:“我们今年对SaaS公司的尽调标准变了,不再把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增速当作最大重点,而是问AI替代风险敞口有多大。如果回答模糊,就直接放弃。”另一位投资人则干脆表示:“我们正尽可能减少与SaaS的关联。”
从ERP、数据中台到湖仓一体(数据湖和数据仓库的融合体),中国软件业已经历过数次范式革命。但从未有一次像AI这样,直接威胁到了“软件”这一产品形态本身的存在。
一位业内资深人士认为,固守过去服务惯性的SaaS,必然是没有未来的。SaaS如何更好地走进Agent体系中,将成为求生的关键。

来源:AI生成
脉脉创始人兼CEO林凡向《中国企业家》表示:“首先要把自己的团队变成Super Agent(超级个体),然后围绕Agent人才、应用开发人才组建团队和产品。”但他也坦言:这一定会跟SaaS现有的商业模式产生冲突。“道理是道理,很难做得到。”
更大的SaaS颠覆浪潮,还在路上。“未来一定是第三方来革所有公司的命。去年开始,国内已经出现了一些具备很强业务背景的Agent创业公司。今年会有更多公司,进入大家的视野。”前述业内人士说道。
01
“死亡通知书”
这是一个行业的集体失语时刻。
2026年2月至今,甲骨文、SAP股价累计跌幅超30%。回溯2025年12月,甲骨文核心ERP产品Fusion增速从25%骤降至18%,客户流失率从3%升至5%。同时,有消息称甲骨文计划裁员最高3万人。Salesforce亦准备裁撤超4000人,推进Agent force落地。
据IDC数据,2025年中国企业级SaaS同比增长22.3%,增速较2024年的29.7%已明显放缓。2026年2月,Anthropic推出了企业级AI工具Claude Cowork,并同步上线十余款开源企业级插件,“标普500”软件与服务指数随即六连跌,市值蒸发约8300亿美元。
多米诺骨牌也正倒向国内厂商。
用友网络与金蝶国际的2025年中报呈现了相似的阵痛:用友营收35.81亿元,同比下滑5.89%,归母净利润亏损9.45亿元。金蝶虽营收增长11.2%,但亏损仍达0.98亿元。
存量生意被掣肘,新客户量也在萎缩。《中国企业家》从一家国内数据厂商了解到,自2026年2月以来,客户拉新率大幅下滑,企业几乎都表示:不再需要数据平台型服务商。
究竟是谁压垮了SaaS厂商?客户需求转向无疑是核心原因。
“现在的企业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流程记录,而是倾向于选择具备Agentic AI(代理型AI)能力的供应商。”Gartner研究总监金玮认为,客户需求已变,“买工具”不如“买结果”。
AI的加速进化,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业人士向《中国企业家》坦承,去年软件公司的创始人、CEO们坐在一起,谈论的还是如何把AI转化为辅助销售的标签。今年,不少企业开始自己调用API或套用开源模型,掌舵者也亲自上阵谈业务。
但洪水流速远超想象。能自动完成合同审查、法律研究和合规报告的Claude Cowork推出当日,法律信息服务商Wolters Kluwer股价暴跌13%,汤森路透盘中重挫20.7%。

来源:视觉中国
“龙虾”(OpenClaw)的爆火,更催化了传统软件前端界面和模块化功能的贬值。其通过多Agent协作可完成的“调用信息”“处理数据”“分析数据”等流程,过去正是多依靠软件厂商来解决。
一个共识正在企业之间达成:与其每年花几百万维护数据系统,不如把这笔钱投向AI。
“CIO(首席信息官)将有限的预算向AI算力与大模型倾斜,导致传统软件厂商面临严重的资金挤压。”金玮向《中国企业家》说道。联想与IDC联合发布的《2025年全球首席信息官(CIO)报告》显示,IT预算中专用于AI项目的占比较上年几乎翻了三倍。
业内人士认为,Agent无疑已代表未来方向,交互更易用,又自带记忆能力。行业数据不必被从头训成一个新基座,在通用大模型之上,如何将企业自身的数据用好、用活成为关键。
这也给SaaS转型提出了要求。SaaS厂商沉淀了大量碎片化、场景化的业务数据,这让它们在训练专属Agent时,具备一些天然优势。但Agent赛道的核心胜负手,也变成了谁能更快、更深地拿到新的产业真实数据。
真正制约SaaS转型步伐的关键,还在于销售Agent与原有商业模式的根本冲突。
“SaaS过去卖的是标准化软件与订阅服务,转向售卖Agent,定价、交付全变了。原有核心产品的收入逻辑被颠覆,新的产品模式还未跑通。销售团队是该劝客户继续买旧产品,还是全力推新方案?这就是典型的创新者窘境。”该人士分析道。
02
要求生,先“求死”
生存压力陡增,转型迫在眉睫。
赵杰辉曾在华为11年,阿里4年,“大厂”经历在他身上烙下的最大印记便是:要主动“求变”。他直言:SaaS要“求生”,首先要“求死”,不要对一件没有意义的业务——SaaS传统的数据分析模式抱有执念。
滴普科技在2018年创立时,主力做数据中台。2019年自主研发湖仓一体,为企业提供数据存储、集成、治理、分析等能力。到了2024年开始自主研发企业大模型,目前业务围绕“企业大模型+Agent OS”两大核心技术部门展开。

来源:AI生成
2025年,滴普科技推出了“Deepexi”大模型。2026年,公司再一次进行战略及产品升级,明确“AI时代企业数字员工基础平台”战略,聚焦Deepexi企业大模型和FastAGI企业智能体平台。
“企业不会再为工具付费,只为结果付费。AI必须真正理解业务逻辑,而不是在知识库里检索答案。”依托开源大模型进行二次微调,在通用大模型面前,也没有任何抵御能力。“别人一炮轰过来,你就没戏了。如果你没有自己的模型,不要说你自己是做软件的。”赵杰辉说。
但“套壳”与“自研”,成本差距巨大。据滴普科技财报数据,2025年研发开支为1.08亿元,70%的研发费用投向了AGI相关产品与解决方案研发。

滴普科技创始人赵杰辉 来源:受访者
赵杰辉将Deepexi的模型参数控制在60B~100B的范围。“在企业场景中,100B左右参数的模型就能解决99%的问题了,再大的私有化部署成本太高。”
他也更加“务实”地主攻制造业,将“护城河”划定在大厂的射程之外。目前滴普的400余家客户里,制造业占比过半。
“我们接触的是企业从供应链、生产到销售的全数据。大厂虽然擅长Coding能力,但没有供应链数据、没有生产知识,没有企业专有数据集(如零售企业成千上万家门店的调货逻辑、船舶制造工艺文件),更没有图纸理解能力。”
赵杰辉以船舶制造为例,目前滴普科技已将自己接收与沉淀的船舶体系制造工艺文件、工程设计文件和国际标准进行数据化,并以此训练Deepexi。
业务彻底变革,意味着对组织的“碎骨重组”。滴普内部,数据治理工程师正全面转向“语料工程师”或“AI技能开发工程师”。“转不了型的人自谋出路。”赵杰辉的管理哲学简单而直接,没有折中方案。破釜沉舟下,公司活了下来。2025年10月,滴普科技登陆港股,目前市值超200亿港元,2025年营收4.15亿元。
03
知识网新生
乌云压顶,但“船大难掉头”,仍是多数SaaS玩家面临的境况。
“很多厂商的系统架构是10年前为IT用户设计的。”任职过MicroStrategy、金蝶等数据分析、业务管理领域的SaaS公司,苏春园在to B领域从业十余年,2016年创立观远数据。“我们认为转型应从场景切入,边运营边完善。”

观远数据创始人兼CEO苏春园 来源:受访者
行业里一个突然破圈的反常案例引起了苏春园的关注。2025年下半年开始,美国公司Palantir的市值不断飙升,从2022年底不到6美元的股价低位,2025年一度涨至超过200美元,市值也逼近5000亿美元,一度超过Salesforce,在AI时代意外成为资本宠儿。
苏春园意识到,传统的数据分析SaaS在消逝,以决策为中心的AI智能体,正在迎来巨大的转机。苏春园分析道,Palantir是两条腿走路。其一是重建了知识网络,依靠“本体论”构建了AIG(企业模型)平台。
“本体论”最早由亚里士多德提出,用于概括万事万物的存在本质。在技术领域,本体论指把公司、行业的知识体系编码成为语义层,从而构成的知识网络。
回顾产业演进,SaaS行业的本体形态一直在迭代:在SAP主导的时代,存储数据的ERP是核心服务,“本体”以二维表、数据库表格的形式存在,通过SaaS的界面完成交互。进入湖仓一体时代,结构化、非结构化数据统一存储在知识群中。进入大模型时代,“本体”从宽表结构升级为动态知识网络,不再依附于湖仓平台。
这一转变并非一蹴而就。深耕数据领域二十余年的王琤,于2016年创立数语科技。他回忆道:早在2013年,他便参与了欧盟“FIBO金融本体项目”,当时近百名专家耗时两三年,逐一对业务术语进行人工梳理,才在2015年推出了覆盖全金融领域的本体国际标准。在那个阶段,构建本体一项工作量巨大的高端业务抽象工作,由人工完成,成本高、周期长、难以规模化。

来源:AI生成
大模型技术彻底改变了本体的构建方式。王琤总结:“一方面,大模型大幅降低本体构建门槛,只需输入业务架构、业务流程及系统说明书等语料,就能自动完成知识结构化。另一方面,成型的本体如同神经网络,能为大模型提供精准的业务逻辑支撑,二者形成强协同、互促共进的关系。”
改写知识网络的同时,Palantir的第二条腿,则是采用了更“重”的前线工程师企业服务(FDE)模式,让工程师进入企业与其核心员工共同办公,晚上将工作内容敲成“代码”,构成客户的“本体”知识网络,再将其用于AIG平台的训练。
在苏春园看来,FDE这种“重模式”,在中国是“千万级项目才能成立”——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SaaS不一定会消亡。
类似的,观远也推行了“轻量FDE”模式。据了解,在与联合利华合肥灯塔工厂的合作中,观远以FDE小组(1个需求分析师+2个工程师)驻场,白天与产线工人一起办公,进行供应链调度,晚上回酒店写代码,第二天上线调试。合作后,联合利华合肥灯塔工厂实现库存承载能力提升50%,整体物流成本降低24%,整体履约效率提高2倍,产品从生产到送达消费者的时间缩短约75%。
04
未来钱向谁收?
不论如何,“SaaS可能不会死,但上一代SaaS的范式一定会消亡。”前述投资人李方告诉《中国企业家》。
这并非SaaS行业第一次站在生死关口,但商业模式的重构,远比技术升级更艰难。Gartner警告:国内客户对“按效果/按调用付费” 仍处于“高关注、低接受”状态。传统企业预算多为CapEx(资本性支出),难以适应AI时代的 OpEx(运营性支出)。加上客户对私有化部署还有执念,数据孤岛问题难解,部署与交付成本仍然居高不下。

数语科技创始人兼CEO王琤 来源:受访者
面对变局,王琤选择坚守自己擅长的高地:回归数据本身。
“AI最大的瓶颈不是算力,而是数据。就像有了F1赛车(大模型),但数据是‘破土路’,赛车照样跑不起来。我们要建的是高速公路。”数语科技基于数据构建了双轮驱动战略:Data Governance by AI(用AI降低数据治理成本)+Data Governance for AI(为智能体提供可信数据)。
王琤给自己的定位是做“AI时代的卖铲人”——不直接做应用,而是为智能体提供“可信数据底座”。
这一路径与Gartner的观察亦高度一致。顾星宇认为:最终决定数据管理厂商的核心竞争力的,并非是谁能提供高价的FDE,帮助客户构建语义层;而是谁的产品能原生支持“元数据”的管理能力,帮助客户以最小的成本来维护和进化企业的语义层。
赵杰辉则认为,客户的需求本质并未改变,那就是降本增效。滴普正在尝试推出一种新的付费方式:“AI员工”订阅制。其推出AI店长、AI工艺工程师、AI财务分析师,围绕“替代人力”的价值收费。“给客户把某个岗位上的明星员工复制10个,干他原来10倍的工作。”赵杰辉描述道。
对于深陷内卷的SaaS厂商,海外市场也成为寻求新增长曲线的良机。王琤表示,他在英国参加行业研讨会时,发现欧洲多国企业对AI需求增强,但对AI的敏锐度远不如国内。无独有偶,滴普科技也选择把中国香港、中东作为开拓海外市场的首站。
“永远要提出新问题,而不是拼命解别人已经解好的题。沿着别人20年前的入口,那是刻舟求剑。”赵杰辉说。
应受访者要求,李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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