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泡泡玛特发了今年一季报。整体收益同比增长75%–80%,中国大陆增速破100%。数据表现稳健。
但资本市场没有鼓掌。股价高开低走,盘中跌3.4%,成交额一度放大到30亿港元。这不是分歧,这是怀疑。
同一天,管理层在电话会上主动拆了几个雷:海外流量正在退潮,LABUBU带来的新用户对品牌其他IP几乎无感;原材料成本上涨3–5个百分点,毛利率承压;国际航运燃油走高,海外利润再遭蚕食。半个月前,“拉布布冰箱”事件已在舆论场炸开——近6000元的联名产品发售前被炒到9万,公司又在618前夕一次性投放80万只LABUBU,二级价格腰斩。
一面是业绩新高,一面是裂缝蔓延。
市场真正的分歧只有一个:泡泡玛特到底是情绪消费时代的长期赢家,还是被单一IP、无根增长和成本慢慢围住的泡沫?
想回答这个问题,只看今天的财报远远不够。理解一家公司,如同理解一个人——不仅要看他此刻做了什么,更要追问他的来时路,看看它在过去的成长中做出过怎样的选择、坚持过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以下28个切片,来自创始人王宁唯一官方传记《因为独特》。它们不是编年史,而是一份关于“选择”的底稿。
Part 1:创始底色——“反共识”者的成长土壤
01 商业直觉不是天赋,是环境的选择
王宁,不是一个天生的商人。他的商业直觉,是在郑州西亚斯学院被“泡”出来的。
那所中美合办的大学,宿舍楼下全是店铺,学生从入学第一天就被允许开店、摆摊。学校不干涉,反而鼓励“用商业化解决一切问题”。王宁在这里学会了“边跑边调整姿势”——高中毕业办足球班、大学拍纪录片卖光盘、开格子铺、从义乌批发牛角发箍。
02 父亲的“反对但支持”:理解所有的不理解
王宁的父亲,是从苦日子走来的,他对所有“花钱的事”本能抵触。但他说,“我反对你,但我支持你”——这句话浓缩了一个普通家庭对创业的全部矛盾。
后来很多人看不懂泡泡玛特,王宁一点也不意外。他说:“该理解的早就理解了,不理解的也依旧不理解。”他选择了不解释,而是用时间去证明。
而这种对“不被理解”的坦然,也是他很早就学会的生存哲学。
03 社会学挂科,却在社会大学拿了第一
王宁大学唯一挂科的是社会学。他自嘲:“因为我天天社会实践,没空背那本书。”
他学广告、读商业传记,但真正的课堂是摆地摊、拉赞助、组织晚会。他后来总结:从0到1靠直觉,从1到100靠积累。前者是天生的,后者是他选择的路。他没有选择考研、考公或进大厂,而是选择了一条在当时看来“不务正业”的路。
当然,这条路被后验是对的。
04 去新浪上班,并不是为了上班
他毕业后的上海经历是一场漂泊:住堂哥家沙发、被传销公司洗脑、在恒隆连一条领带都买不起。后来辗转到北京新浪房产频道,只待了几个月。
这段经历对他来说,最大的意义是“把我带到了北京”。他后来承认:如果留在别处,就没有泡泡玛特。
一座城市的气质,往往决定了品牌的气质。北京的理想主义,深圳的理科生逻辑,泡泡玛特在两者之间,但更偏北京。某种程度上,选城市,就是选基因。
05 零售业,是主动的被动选择
“如果我那时有一个亿,我肯定不做零售业。”王宁坦诚得不像一个创业者。
被动是因为启动资金有限,只能选自己熟悉的赛道;主动是因为他对“品牌”有执念。他眼里的品牌不是打广告,而是“你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它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
他选择了最苦的线下零售,因为只有线下能提供他想要的“包裹感”,全方位地传递文化。这个选择,在当年“淘品牌”如日中天的背景下,略显固执。
06 巡店不是检查,是“嗅觉”
王宁每周巡店,4天自驾3000公里看11个城市。他逛街不是买东西,而是“看”——看材质、看灯光、看动线,甚至不进店就能判断状态。
第一家店,他用粉笔在地上画,研究板材怎么切最省成本。他选择把时间花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些收银员该站着还是坐着、音乐该60分贝还是70分贝的细节里。
Part 2:转型时刻——被逼出来的千亿生意
07 Sonny Angel:爆款也是枷锁
2015年,Sonny Angel占泡泡玛特单店销售额三分之一。但这款爆款是别人的IP,每开一家新店都要日本公司批准。
想扩大代理被拒,想做特别款被拒,办潮玩展邀请也被拒。对方说:“就让Sonny Angel走自己的路吧。”王宁后来把这段经历比作耐克创始人的《鞋狗》——从代理起家,因受制于人被迫自创品牌。
出于生存的本能,他被迫做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放弃这个爆款,去寻找自己的IP。
08 一条微博,一个千亿IP的起点
当一家公司被逼到墙角,它会用尽一切办法寻找出口。出口,可能就是一条微博。
2016年1月,王宁发了一条微博:“除了喜欢收集Sonny Angel,还喜欢收集什么?”留言中50%提到MOLLY。
设计师王信明,在香港潮玩圈已是“大神”,但一年只卖几百个。王宁去找他,说目标是一年卖100万个——后来卖到了1000万个。
09 签约王信明:不是捧红,而是相互成就
签约时,王信明没听说过泡泡玛特。他被吸引的唯一原因是——“你们开了20家店”。
王宁说:“不是我们捧红了他,就像80年代签邓丽君、张学友——他们早就红了,只是圈子太小。”
他选择尊重艺术家的创作独立,而不是用商业逻辑去改造他们。
包括后来无表情MOLLY的保留,也是艺术家的胜利。
10 “从A到D”:为什么投资人总在看后视镜
王宁有一句著名的话:“我们是想做A,但做成了B,后来在C上成功,有可能在D上变得伟大。”但投资人总在A阶段判断公司值不值得投,而公司已经走到了C。
这不是投资人的错,而是创新公司的宿命。
11 潮玩不是发明,是工业化
潮玩在香港已存在20多年,但艺术家一年只卖几十个。
泡泡玛特做了三件事:开钢模规模化生产、整合分散的渠道、把市场从男性转向女性。
王宁说:“男生买只能买成爱好,女生买能买成一个产业。”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小众的赛道,然后用工业化的方式把它放大。他让一个“艺术家玩具”变成一个百亿产业。
Part 3:人与组织——信任是最低的交易成本
12 同学圈管理:信任是创业最稀缺的资源
泡泡玛特的高管名单里,刘冉、杨涛是大学同学;司德、文德一、胡健是北大同学。
王宁选择用“同学”而不是“空降兵”搭建核心团队。刘冉说:“当时就是年轻,觉得在一起做事有意思。”没有股份承诺,没有高薪,就是信任。
13 文德一:一个韩国人的“中年创业”
文德一39岁,在韩国CJ集团中国区做高管,待遇优厚。王宁在首尔爬山时突然邀请他创业。文德一说“韩国人一家企业干一辈子”。王宁讲了褚时健70岁二次创业的故事。文德一回去研究后被打动,降薪加入。
他选择跳出舒适区,在这里尝试: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14 开店:一支粉笔画出的“笨功夫”
第一家店,王宁用粉笔在地上画柜子、画桌子,走通道感受宽度。他研究板材标准尺寸,计算怎么切割最省成本。第一家店装修不到二十万,现在每平米六七千。
他选择“笨功夫”,而不是“巧实力”。极致效率、极致成本控制。
15 “尊重时间,尊重经营”:反互联网速度的节奏
这句话提出于2014-2015年,正是移动互联网最狂热的时期。别人靠DAU融资,王宁说:“该十年做成的事情就不要着急。”
刘冉也强调:“泡泡玛特做决策快、做事慢。不潦草,不急于出样品。”
他们选择用“慢”,来对抗时代的集体焦虑。
Part 4:艺术与商业——平衡木上的舞者
16 “无用”之物的长期价值:对抗功利主义
“几百年前,你给农民唱首歌,他不会给钱。”王宁用这个类比解释为什么很多人不理解潮玩。
但无用的艺术留存时间比有用的东西更长——博物馆里全是无用的设计。泡泡玛特选择,把公司定位为“做艺术的公司,用商业手段做推广”。
这也决定了它不会被短期性价比绑架,也不会在消费降级论中随波逐流。
17 “七分饱”:克制比扩张更难
泡泡玛特内部有“七分饱”理论。即:有的产品该停售就停售,或限量。MEGA每个系列都限量,为的是保留“我有你没有”的独特性。
在大多数公司拼命放量的时候,他选择了克制。
18 IP不需要长故事:反迪士尼的路径
一个被问最多的问题是:泡泡玛特的IP为什么没有故事?
王宁回应:迪士尼通过电影做IP的效率在降低,因为内容大爆炸,短视频两分钟就能传递情绪。新的逻辑是“让IP更多地出现在大众身边,在生命中多陪伴”。
泡泡玛特选择了一条与百年迪士尼不同的路——不用电影,而用高频的产品迭代、门店体验、乐园互动。
Part 5:品牌哲学——被看见的中国品牌
19 “Celebrate Life”
在伦敦看到电视采访有人用“celebrate life”时,王宁特别感动。
国内大家说“生活方式”“活在当下”,但很少有人说“庆祝生活”。这让他意识到品牌之间的“代差”——庆祝比享受更高一个维度。不要不止于满足需求,而是要创造超越需求的情感体验。
后来,他把这句话用到乐园里。
20 品牌的“包裹感”:为什么死磕线下?
“优秀的品牌,一定是输出文化。”
走进无印良品,你知道它崇尚极简;走进宜家,你知道它想表达什么。“就像教堂一样,进去后感受是立体的、全方位的。”也正是基于此,他坚持做线下,因为线上只能传递视觉,太容易被模仿。
这个选择在电商时代显得“很另类”,但如今证明,线下反而成了真正的护城河。
21 构建自己的“语言系统”:乐高的积木,泡泡玛特的盲盒
“一个民族为什么要有自己的语言?因为语言是最好的文化传播载体。”
王宁选择用盲盒,以及抽盒、摇盒、端盒、隐藏款等玩法,构建泡泡玛特的“语言系统”。这不是营销噱头,而是一种文化沉淀——就像乐高有积木语言一样。
一个“有语言”的品牌,和一个“卖货”的商店,有着本质的不同。
22 巴黎开店:“中国还能做这样的东西?”
泡泡玛特在巴黎第一区开店,90%以上顾客是外国人。
当店员说这是中国品牌时,“他们会无比惊讶,问:‘中国还能做这样的东西?’”王宁说:“在这个层面上,我们还挺骄傲的。”这背后,是超越产品本身的,一种文化认同。
Part 6:全球化——从东方到西方的务实路径
23 “海外再造泡泡玛特”:提前达标的答卷
2023年提出海外收入达到2019年上市时水平,提前实现。2024年上半年海外收入超13.5亿元,增长259.6%。最意外的是泰国——不到6个月开3家店,CRYBABY成为“国民级IP”。
王宁选择“由东向西”而非直捣欧美,第一梯队:新加坡、日本、韩国及东南亚。第二梯队:欧美。从To B开始验证市场,再转To C。
他选择“慢”和“稳”,而不是高举高打。这种务实,让他避开了中国品牌出海冒进的一些坑。
24 韩国首店:从5楼“挪”到1楼
海外第一家店开在首尔,疫情中咬牙开业。
韩国百货公司把玩具放在5层(儿童层),“我们付钱都不给1层”。团队从5层做起,用业绩说话,业主才让挪到1楼。
泡泡玛特“蚂蚁搬家”式的全球化历程,每一步都是硬啃下来的。
25 泰国的惊喜:本地化IP的胜利
CRYBABY是泰国设计师作品,原本为国内市场签约,在国内并不火。疫情后泰国人来中国旅游,发现这款产品,“端盒买”。泡泡玛特顺势在泰国开了主题店。
这个案例验证了一个真理:全球化不是把中国的IP强推给世界,而是在世界范围内挖掘艺术家。
开放,比输出更重要。
Part 7:新业务探索——长期主义的试炼场
26 乐园:“借事修人”的战略耐心
北京朝阳公园城市乐园,占地约4万平方米,为迪士尼的1/30。
王宁选极小、极可控的切入点——不买地、只租地。胡健透露真正目的“借事修人”:通过项目搭团队、积累经验、储备供应商。投入不大,不赔钱,但战略意义大于短期回报。
他们选择用最小成本试错,而不是一步到位对标迪士尼。
27 一个不参加游戏会的CEO
公司成立电影和游戏工作室。王宁每周参加乐园会,但“从来不参与游戏的会议”。
他说:“米哈游的老板来讨论,他们聊十几分钟冒出二十多个我没听过的词,我放弃了。”
28 “逆风飞翔”:王宁的终局心态
2024年王宁首次入选福布斯中国最佳CEO。一年前公司市值从高点缩水三分之二,外界铺天盖地说“不行了”。
他说:“我其实喜欢逆风飞翔。逆风说明你在长肌肉,顺风可能增加不必要的肥肉。”
结语:兑现时刻
28个切片拼出的,不是一个天才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
王宁选择了一条不被理解的路——在移动互联网的狂飙年代死磕线下零售;他选择了“尊重时间,尊重经营”,拒绝奶茶、社区团购、NFT等无数快钱诱惑;他选择了在爆款最火的时候克制放量,在艺术家的坚持面前退让,在海外市场从最底层做起。
这些选择,让他从“无名之辈”走到了千亿市值的中心。也让今天的泡泡玛特,站到了一个更复杂的十字路口。
LABUBU能火多久?第二IP什么时候出来?海外增长是趋势还是脉冲?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但历史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王宁擅长在不确定性中做选择,并为此承担后果。
从1到10,从10到100,他需要证明的不只是直觉和坚持,还有体系、组织,以及对“独特性”被大规模稀释之后的应对能力。
这是一家值得持续跟踪的公司,也是一家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公司。在它的故事彻底兑现之前,所有的掌声和嘘声,都只是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