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半导体行业观察”(ID:icbank),作者:杜芹DQ,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此前,我们在《铠侠,怎么啦?》一文中,曾深度剖析了这家闪存巨头令人扼腕的低谷期:背负东芝存储的昔日辉煌却“生不逢时”;资本市场冷眼相对,导致IPO临阵受挫;在行业寒冬中连续巨亏,又不幸踩空了HBM的泼天富贵,连与西部数据的抱团取暖也功败垂成……彼时的铠侠,在外人眼中似乎已成了半导体大洗牌中的“烫手山芋”。
然而仅仅过去了一年多时间,铠侠便上演了一场堪称史诗级的逆袭翻身。在AI大模型的疯狂驱动下,存储的市场逻辑发生了根本性扭转,铠侠不仅成功逆袭,还在资本市场和技术上实现了双重爆发。

铠侠自上市以来股价走势情况
资本市场的超级神话
铠侠在2024年底成功于东京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上市初期的市值仅在8000亿日元(约50亿美元)徘徊。然而,伴随AI存储需求的全面爆发,铠侠在上市后的18个月内上演了史诗级逆袭:其股价在18个月内飙升超过50倍,仅2026年一年内就上涨了8倍。
目前,铠侠的市值已突破51万亿日元(约合481万亿韩元),数度反超日本制造业的象征——丰田汽车,成为日本股市市值第一的企业。
根据铠侠公布的2026财年第一财季(4–6月)业绩预告,其单季营业利润预计高达1.3万亿日元(约81亿美元),同比暴增近30倍;单季净利润指引达8690亿日元,同比增长48倍,仅一个季度的表现就超越了2025财年的全年净利润预测。
由于大客户纷纷抢签长期供货合同,铠侠2026年的NAND产能已全部售罄,供不应求的局面预计将持续到2027年。市场预期,铠侠今年的营业利润率将超过60%,创下全球存储器行业的最高盈利水平。此外,随着市场预期股东将获得股票拆分和分红等回报,其目标股价被寄望涨至20万日元。
这一波暴涨,让当年在低谷期坚守的母公司贝恩资本以及间接大股东SK海力士实现了超乎想象的投资回报。
据《金融时报》报道,AI热潮让贝恩2018年收购东芝存储(现铠侠)的交易成为史上最赚钱的私募股权交易之一。贝恩资本通过出售大部分股份已实现盈利,收益超过150亿美元,回报率接近20倍,其旗下的旗舰私募股权基金据估计已获得超过80亿美元的利润。
SK海力士于2018年通过韩美日财团等形式向东芝存储器投资了共计3950亿日元(当时约3.9万亿韩元)。目前,该财团仍持有铠侠18%的股份。随着铠侠股价大涨,SK海力士迎来了巨大的账面收益,市场预期该财团最终获得的利润总额将远远超过700亿美元。
原本的“烫手山芋”瞬间变成了“超级提款机”。
过去人工智能的红利主要集中在英伟达和SK海力士等GPU和HBM公司。HBM是AI训练侧的明星,NAND则在AI推理、模型存储、数据湖、企业级SSD和近线存储中变成稀缺资源。市场预计,铠侠2027财年的净利润将达到2.8389万亿日元,较上年增长5.1倍。
3D NAND,铠侠的安身立命之本
铠侠(KIOXIA)于35多年前发明了NAND闪存,2007年,铠侠推出BiCS FLASH 3D闪存,这是一套围绕垂直堆叠、横向缩放、晶圆键合、选择栅优化、先进封装展开的3D闪存技术体系。
3D NAND的基本思路是:于2D NAND不同,其不再只是在平面上缩小单元,而是像盖高楼一样,把存储单元往垂直方向堆起来。铠侠的解释很形象:原来是一层楼,土地面积有限;3D NAND相当于把一层楼变成多层公寓,在同样面积上容纳更多“住户”。
而BiCS FLASH的核心是它的批量加工技术。它的大致工艺逻辑是:先交替堆叠板状电极和绝缘层;再沿垂直方向一次性打出大量孔洞;然后在孔洞内部填入电荷存储膜和柱状电极;板状电极与柱状电极的交叉点,就形成一个存储单元。从这里可以看出,铠侠的BiCS FLASH不是传统意义上“每增加一层就单独做一遍存储单元”,而是先堆结构,再通过“punch and plug”方式一次性贯穿多层并形成存储单元。因此,当层数增加时,制造成本不会完全线性上升,从而提高3D NAND继续堆叠的经济性。
铠侠官方披露的BiCS FLASH商业化节奏大致如下,BiCS FLASH产品已在2015年实现48层商业化,随后推进到96层、112层、162层;截至2023年3月,已实现200层以上堆叠。
其中,第8代BiCS FLASH是一个关键节点,铠侠称,第8代产品采用218条word-line堆叠,1Tb TLC产品存储密度达到18.3Gb/mm²,并支持3.2Gbps外部数据传输速度、40μs读取时间和205MB/s编程吞吐。
铠侠第8代BiCS FLASH不仅是从162层冲到218层,而且引入了两项关键技术:
CBA(CMOS directly Bonded to Array):CBA可以理解为把外围CMOS控制电路和存储阵列分开制造,再进行晶圆键合。过去,CMOS电路和存储阵列在同一片晶圆上制造。但两者需要的最佳工艺条件并不完全相同:存储阵列可能需要更适合电荷存储和堆叠结构的工艺,CMOS电路则更关注逻辑控制、电气性能和速度。放在同一片晶圆上,会互相妥协。
CBA的做法是:CMOS晶圆单独制造,存储阵列晶圆单独制造,两者分别优化工艺,最后再高精度键合在一起。这样带来的好处是:提升bit density,提高NAND I/O速度,让存储阵列可以采用过去受CMOS限制而难以使用的高温工艺,降低相邻存储单元之间的电气干扰。
OPS(On Pitch Select Gate):OPS解决的是存储阵列内部的空间浪费问题。传统结构里,存储单元之间会存在一些不用来存储数据的“dummy”区域。这些区域不直接贡献容量,但会占用面积。铠侠的OPS技术通过重新安排选择栅和绝缘隔离结构,减少或消除这些无效区域,让更多有效存储单元放进同样面积里。铠侠官方解释称,OPS去掉了不必要的dummy区域,使同一空间内可以放入更多实际存储单元,从而显著提升存储密度。

第9代BiCS FLASH主要面向512Gb和1Tb TLC产品,定位是支持中低容量区间中对高性能、低功耗有要求的应用。它继续沿用CBA和OPS技术,以改善生产效率并提供更先进的闪存解决方案。第9代不是走的层数增加路线,而是更强调性能、功耗、成本和生产效率的平衡。
而第10代BiCS FLASH则明显更偏向未来大容量、高性能需求。铠侠称,第10代产品采用与第9代相同的CMOS技术,同时扩大存储层数,达到332层,约为第8代的1.5倍,以提升bit density和功耗效率。

除了前道制程,铠侠还在发力后道封装能力。官方资料提到,铠侠开发了单包8TB闪存,通过在一个封装内堆叠32颗、每颗2Tb的闪存die实现。这依赖晶圆减薄、材料设计和引线键合等先进后道工艺。这种32-die堆叠可以把32颗2Tb die组装进高度低于2mm的封装里,形成8TB闪存方案。
从3D NAND走向3D DRAM,
铠侠的新赌局
铠侠也正在打破“纯NAND厂商”单一产品线壁垒的秘密武器。那为什么铠侠要做3D DRAM?这是因为,DRAM也走到了类似NAND当年的平面微缩瓶颈。而作为3D NAND的老玩家,铠侠也有工艺验证过的优势。
传统DRAM继续缩小,会遇到几个难题:存储电容越来越难缩小、访问晶体管漏电增加、数据保持时间变短、刷新频率提高、容量越大,刷新功耗越高。imec在一篇技术综述中也提到,传统DRAM的1T1C结构面临缩放、成本和功耗效率挑战,尤其是大电容限制了3D集成路径,而晶体管越小,漏电路径越明显,导致刷新功耗上升。
2024年12月,铠侠宣布开发出OCTRAM(Oxide-Semiconductor Channel Transistor DRAM,也就是“氧化物半导体通道晶体管DRAM”)技术,这是一种新的 4F² DRAM,由氧化物半导体晶体管组成,同时具备高导通电流和超低关断电流。该成果由铠侠与南亚科技共同开发,并在2024年IEEE IEDM上发布。

OCTRAM全景图(图源:铠侠,下同)
传统DRAM单元一般是 1T1C,也就是一个访问晶体管加一个电容。它的问题在于:单元继续缩小时,电容越来越难做,晶体管漏电也会让刷新功耗变高。铠侠OCTRAM试图通过InGaZnO晶体管降低漏电,并把单元结构推向更高密度。

InGaZnO垂直晶体管的横截面TEM图像
InGaZnO晶体管因为带隙大、电子迁移率高,理论上可以同时实现超低漏电和高导通电流。铠侠通过优化接触电极材料和spacer厚度,实验实现了15μA以上导通电流,同时实现低于10-18A的超低漏电(如下图所示)。DRAM功耗里有一大块来自刷新。漏电越低,数据保持时间越长,刷新压力就越小。因此OCTRAM的核心价值是用低漏电氧化物半导体晶体管,降低DRAM刷新功耗。

(a) 所开发的 InGaZnO 晶体管的导通电流特性和 (b) 关断电流特性
2025年9月,铠侠又披露了OCTRAM相关可靠性研究,重点是 sub-25nm Gate-All-Around垂直InGaZnO晶体管的TDDB寿命问题。TDDB是 Time-Dependent Dielectric Breakdown,即经时介质击穿。简单说,就是晶体管绝缘层在长期电场压力下会不会逐渐劣化、最终失效。铠侠表示,他们发现寿命劣化来自两个因素:一是尺寸微缩带来的内在因素,二是制造工艺导致的外在因素。通过优化工艺、降低外在劣化,铠侠实现了预计超过10年的TDDB寿命。
2025年12月,铠侠宣布了更接近3D DRAM的核心进展:开发出可高堆叠的氧化物半导体通道晶体管,已制备8层水平晶体管堆叠,导通电流超过30μA,关断电流低于1aA,也就是10-18A。
截至目前,铠侠3D DRAM仍然是前沿研发阶段,还不是商业化产品。
铠侠不是传统DRAM巨头,但它在3D NAND积累的堆叠工艺、材料集成、阵列制造能力,可能让它在下一代3D DRAM探索中获得一个切入点。Semiconductor Engineering也分析称,铠侠这条3D DRAM路线借用了NAND中成熟的氧化物/氮化物堆叠能力,以实现更低成本的bit scaling,然后通过IGZO替换通道降低热退化问题。
但是有一点要强调的是,铠侠3D DRAM不是HBM。HBM是封装级3D,它把已经制造好的DRAM die叠起来,解决的是GPU旁边的高带宽问题。铠侠3D DRAM是器件/单元级3D,它想解决的是DRAM单元本身继续缩放的问题。所以铠侠并不是直接追赶HBM,而是在探索更底层的3D DRAM器件路线。如果这条路线未来成熟,它可能为AI时代的大容量、低功耗工作内存打开新的技术分支。
虽然3D DRAM距离真正商业化仍然很远。它目前更像是一张面向未来的技术门票,而不是马上贡献收入的产品线。但对于铠侠而言,这张门票的意义并不小。短期铠侠可以吃AI带来的NAND复苏,中期推进高层BiCS FLASH,长期下注3D DRAM,把3D堆叠能力从NAND外溢到DRAM。
结语
从巨额亏损、合并僵局,到2026年超越丰田登顶日本市值第一的超级神话,铠侠的过山车轨迹,几乎写满了半导体记忆体行业的残酷与迷人。它曾因产品线单一、踩空HBM而被资本市场冷落,却又在AI大模型引发的“海量数据流”海啸中,凭借着对NAND闪存的坚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铠侠的逆袭,或许还不能说明日本半导体已经真正复兴。但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在半导体产业里,低谷并不必然通向出局。只要技术资产还在,周期、资本和需求的重新排列,随时可能让一家被遗忘的公司重新回到牌桌中央。
对于铠侠,接下来如何在狂热的资本追捧与冷酷的产业周期之间找到长效平衡,将决定这颗承载着日本半导体复兴希望的独苗,究竟是AI超级周期里的一场昙花一现,还是真正开启一个属于它的存储新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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