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源资本(ID:JiyuanCap),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过去几年,大语言模型几乎成为了AI的代名词。从ChatGPT到Google DeepMind推出的Gemini,从Anthropic开发的Claude到中国的DeepSeek,人们讨论更多的是聊天机器人、推理能力和生成内容。但如果问Google DeepMind CEO、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Demis Hassabis(下简称“哈萨比斯”),一个真正能够改变世界的AI应该是什么样的,他的答案却始终没有改变。
在最近哈萨比斯与科技记者Cleo Abram的访谈节目中,他强调了自认为AI最重要的价值:并不是生成更多内容,而是帮助人类理解世界、加速科学发现,并最终解决癌症、新材料、新能源等问题。

三十多年前他进入AI领域,就抱着这样的初心。他一直对“意识是什么”“世界如何运作”等科学问题充满兴趣,而AI在他看来,是帮助科学家处理海量信息、发现规律的终极工具。因此,相比于开发一个越来越聪明的聊天机器人,他更希望AI能够走进实验室,帮助人类解决影响文明进程的问题。
不过,在大语言模型的争夺战中,Google确实位列下风,因此他在访谈中也提到了身为Google AI负责人的难题,以及他所看来ChatGPT等竞争对手的巨大价值。
01诺奖产品的“使命”,让AI走进实验室
AlphaGo让全世界第一次意识到AI可以战胜围棋冠军,而真正让DeepMind获得诺贝尔奖的却是AlphaFold:它解决了一个困扰生物学界半个多世纪的问题——蛋白质折叠。

哈萨比斯第一次接触这个问题是在剑桥大学读本科时。当时,他身边不少学生物学的同学都沉迷于一个被称为“生物学中的费马大定理”的难题:能不能仅根据蛋白质的一维氨基酸序列,就准确预测出它最终会折叠成什么样的三维结构?
这个问题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蛋白质几乎参与了人体所有生命活动,而蛋白质真正发挥作用,并不取决于它由哪些氨基酸组成,而取决于它最终折叠后的空间结构。结构不同,功能就完全不同。一旦折叠出现错误,就可能导致癌症、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多种疾病。
然而,过去几十年,要获得一个蛋白质的三维结构,只能依赖X射线晶体学、冷冻电镜等实验方法。研究人员往往需要花费数年时间、投入几十万美元,才能解析出一个蛋白质结构。与此同时,人类基因测序技术却发展得越来越快,每年都会发现大量新的蛋白质序列,实验解析速度远远跟不上数据增长速度。
哈萨比斯很早便意识到,这恰恰是AI最擅长解决的问题。蛋白质折叠本质上是一个庞大的模式识别问题,而AI正是寻找复杂规律最有效的工具。只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AI还远没有今天的能力,他只能把这个想法暂时埋下。
DeepMind建立之后,这个机会终于出现。AlphaFold不仅能够预测蛋白质结构,而且预测速度快得惊人。

但哈萨比斯的“胃口”极大,他力排众议,不是为科学家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完全解决这个问题。他在自传中也提到,“实现伟大的成就,都需要一定程度的不切实际。”
与科技记者Cleo Abram的对话中,哈萨比斯回忆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大家原本按照行业惯例,准备搭建一个在线服务器,让全球科学家提交蛋白质序列,再由系统逐个计算后返回结果。这也是过去四十多年蛋白质预测领域一直采用的模式,因为一次预测往往需要几天时间。
但就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他突然拿起手机算了一笔账:如果AlphaFold每十秒钟就能完成一个蛋白质预测,那么全球目前已知约两亿个天然蛋白质,需要多久才能全部计算完成?
答案竟然是,只需要一年左右。
他决定,不需要等待科学家一个个提交申请,而是直接把全世界已知蛋白质全部算出来,免费开放。
这个看似疯狂的决定,很快变成他团队的奋斗目标。DeepMind与欧洲生物信息学研究所合作,建立了AlphaFold Database,将预测结果向全球免费开放。后来这个数据库不断扩展,目前已经覆盖了科学界已知几乎全部蛋白质结构,并且随着新的基因测序结果不断更新。对于任何研究人员而言,只要输入蛋白质名称,就可以立即获得过去需要几年实验才能得到的数据。
哈萨比斯让蛋白质研究进入了“搜索时代”。目前全球已有超过300万科研人员使用AlphaFold。一位制药公司的科学家曾告诉哈萨比斯,他认为未来几乎每一种新药,在研发过程中都会使用AlphaFold。
实际上,AlphaFold改变的不只是医学。哈萨比斯提到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领域:植物科学。
相比动物,许多植物拥有更加复杂的基因组,但由于研究经费有限,植物学家往往没有足够资源解析蛋白质结构。如今借助AlphaFold,植物学家终于可以把更多时间放在提高农作物抗病能力、增强耐旱能力,以及帮助农业适应气候变化等问题的解决上。
AlphaFold的另一类受益者是长期被忽视的疾病的研究者。如疟疾、恰加斯病、利什曼病等疾病,主要发生在发展中国家,由于商业回报有限,大型药企投入相对不足。AlphaFold免费开放相关蛋白质结构后,一些资源有限的非营利研究机构得以直接进入药物筛选阶段,大幅降低了前期研究成本。

在众多成果中,哈萨比斯最喜欢的案例是核孔复合体。它是人体内最大的蛋白质复合体之一,也是细胞核与细胞质之间的信息“总闸门”。由于体积巨大、结构复杂,科学家几十年来始终难以完整解析其三维结构。AlphaFold发布后不到一年,研究团队便结合其实验预测结果,成功重建了这一巨大蛋白复合体的完整结构,为理解细胞物质运输机制提供了重要基础。
如今哈萨比斯面对媒体侃侃而谈,不过他也认为,AlphaFold只是药物研发的第一步。
知道蛋白质长什么样,并不意味着药物已经诞生。真正困难的是找到一种既能精准结合目标蛋白,又不会作用于人体其他两万多种蛋白质的化学分子,尽可能减少毒副作用。
所以Google母公司Alphabet后续又成立了Isomorphic Labs,希望把AlphaFold从“预测蛋白质”继续推进到“设计药物”。
新的AI系统不仅能够预测蛋白质结构,还能设计候选化合物,模拟它们与目标蛋白之间的结合效果,并同时检测是否会误结合其他蛋白产生副作用——这在哈萨比斯看来,是AI最值得投入的方向。
02作为Google AI掌舵人的反思:Google落后了吗?
AlphaFold展现的是哈萨比斯心目中AI最理想的样子,不过,ChatGPT的出现,也彻底改变了他的工作重心。
Google不可能完全不羡慕ChatGPT的成功与全球影响力。
Google其实早早就想做聊天机器人。DeepMind与Google Research很早就在研究类似的大语言模型,Google在2017年发表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提出了著名的Transformer架构。Transformer是今天所有大语言模型的技术基础,ChatGPT、Gemini、Claude、DeepSeek这些大语言模型全都建立在Transformer的框架之上。
ChatGPT和Claude经常神仙打架,而Google的Gemini没什么人讨论。这场战局之中,Google就像“描边”一样,总是没有正中红心,没有推出影响力比肩ChatGPT的应用级大语言模型。

哈萨比斯在采访中坦言,当时包括Google在内的许多实验室,都低估了用户对AI的接受程度。原因很简单——身处研发一线的人,看到的更多是模型的缺陷。
研究人员担心AI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逻辑推理会不稳定,无法保证事实完全正确。但普通用户并不是这样使用AI的。他们会让AI总结文档、整理会议纪要、写邮件、学知识。模型偶尔犯错,也可以“容错”。
哈萨比斯坦言,如果按照自己最初的设想,他更希望AI能够在实验室里停留更久,以一种更加谨慎、更加科学的方式逐步发展,再逐渐“出道”。
不过,ChatGPT的爆火让整个AI行业进入了新的竞争阶段。哈萨比斯既是一位科学家,也是一位大型科技公司的管理者,他要同时推进AlphaFold、Gemini等基础研究,也必须面对Google在消费级AI产品上的竞争压力。
在哈萨比斯看来,这种竞争并非全是坏事。好处是,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普及。曾几何时,实验室里的最先进技术,普通人可能要等待几年才能接触;如今公众使用的ChatGPT、Gemini等产品,与实验室最新模型之间的差距,可能只有几个月。
哈萨比斯认为,人们能够亲身理解AI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整个社会也能逐渐适应未来AGI时代的到来,而非某一天突然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另一个巨大的好处是,数以亿计用户每天产生的真实反馈,也成为实验室无法替代的“压力测试”,开发团队能真正了解模型还有哪些漏洞,并持续完善系统。
在哈萨比斯看来,商业竞争虽然打乱了他原本更偏向科研的发展节奏,却也让AI更快走向成熟。
相比竞争本身,他真正担心的,其实是AI带来的长期风险。
例如,公众讨论集中在AI带来的深度伪造、虚假信息等问题上。DeepMind已经推出SynthID,为AI生成图片、视频添加数字水印,帮助平台、政府和公众识别AI内容。哈萨比斯甚至呼吁,所有生成式AI公司都应该内置类似机制,让AI内容具备可追溯性。

哈萨比斯认为,接下来最重要的研究课题并非是让AI更聪明,而是确保它始终按照人类设定的目标运行,不绕过安全限制,也不去因为目标设计不完整而做出意料之外的行为。这就需要前沿实验室、政府、学术界开展更加广泛的合作。
当被问到年轻人今天最值得做什么时,哈萨比斯并不建议所有人都去训练下一代基础模型。相反,他认为,大模型本身正在快速变成一种基础设施。
Gemini、AlphaFold、AlphaGenome、Veo等模型不断释放新的能力,而真正的机会,在于如何把这些能力组合起来,应用到新的行业、新的问题之中。哈萨比斯鼓励年轻创业者尽可能熟悉这些工具,然后在此基础上开发新的平台或产品。
在采访中,科技记者Cleo Abram提到,开创基因编辑技术CRISPR的Jennifer Doudna博士希望请她转达问题给哈萨比斯,而DeepMind刚刚发布的AlphaGenome可以读取很长的基因序列,然后尝试预测,基因序列的某个单字母位置上是否会发生突变,一旦突变引发连锁反应,CRISPR就可以进入细胞修复突变。有很多产品都能够与DeepMind系列产品打配合。
他建议更多年轻人不需要重新开发模型或引擎,反而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例如利用Gemini(Google的多模态人工智能助手)、Veo(Google开发的AI视频生成模型)、Nano Banana(Google的AI图像模型)等工具,去创办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OpenClaw这样的产品也能给大家很多灵感。
03 DeepMind到底在构建什么?
哈萨比斯在采访中说,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看的不是商业故事,而是科学家的传记。从Richard Feynman(理查德·费曼,美国著名物理学家,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到Alan Turing(阿兰·图灵,英国著名的数学家和逻辑学家,提出了图灵测试)。哈萨比斯始终痴迷于最根本的问题:时间到底是什么?意识如何产生?现实究竟遵循怎样的规律?
哈萨比斯热爱物理,但是最终没有选择成为一名传统物理学家,而是把AI当成一种全新的科学工具,希望借助机器帮助人类理解现实世界。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回头再看DeepMind十多年来推出的一系列产品,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其实并不是彼此独立的项目,而更像是在完成同一个目标。
最早让DeepMind名扬世界的是AlphaGo,2016年它以4:1战胜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被认为是现代AI发展的标志性事件。

但哈萨比斯认为,AlphaGo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击败了人类,而是它第一次证明:机器可以通过学习,而不是依赖人类事先写好的规则,获得超越人类的能力。
在AlphaGo出现之前,无论是IBM的Deep Blue还是其他国际象棋程序,本质上都是“专家系统”。程序员和国际象棋大师把自己的经验总结成大量规则,再交给计算机高速搜索最优解。
由于并没有真正的智慧,因此机器只能下国际象棋。在当时它已经足够聪明,但是哈萨比斯认为,这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于是,DeepMind将深度学习、强化学习与“蒙特卡洛树搜索”结合,让AlphaGo先学习人类棋谱,再通过与自己不断对弈,寻找人类从未发现的新走法。
哈萨比斯回忆,正是因为真正的人工智能,AlphaGo才会下出了“第37手”的一步棋。当AlphaGo在棋盘第五线落子时,所有职业棋手都认为这是违背常识的一步怪棋。然而数百手之后,人们才发现这一步棋提前布局了整个战局,最终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对于哈萨比斯而言,第37手证明了:AI不仅能够模仿人类,还能够创造新的知识。
因此,DeepMind才有信心把同样的方法应用到科学研究之中,并最终诞生了后来的AlphaFold。
在AlphaGo之后,DeepMind又推出了更加激进的版本AlphaZero,不再学习任何人类棋谱,也没有任何针对围棋设计的启发式知识。从随机落子开始,一代又一代地学习,仅用十几个版本,就成长为能够战胜AlphaGo和世界冠军的系统。
哈萨比斯曾回忆,他自己亲眼看着AlphaZero学会了国际象棋:早上,它还在随机下棋;中午,它已经能与业余高手抗衡;到了晚上,它已经超越了所有国际象棋世界冠军。
今天再回头看DeepMind的产品矩阵,这条技术路线已经越来越清晰。
AlphaFold用于预测蛋白质结构;AlphaGenome研究基因突变与疾病之间的关系;AlphaTensor寻找更快的矩阵乘法算法;AlphaChip帮助芯片自动布局布线;GenCast用于天气预测;AlphaEvolve则尝试把强化学习应用到算法设计和编程。
这些产品看起来分属不同领域,但它们都在完成同一件事:寻找复杂系统中的最优解。
它们甚至像是一台台“科学发现引擎”。每一个Alpha系列产品,都对应着现实世界中的一种复杂优化问题,而DeepMind希望利用AI,在这些问题上找到类似围棋的“第37手”。
在哈萨比斯看来,这也是通向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通用人工智能)的另一条道路。很多人认为,必须先创造一个真正的人工通用智能,再去解决癌症、核聚变、新材料等科学难题。

而他的想法恰恰相反。为什么不能在构建AGI的过程中,提前把这些能力拆分出来?于是便有了AlphaFold、AlphaGenome、Isomorphic Labs等一系列面向具体科学问题的系统。它们本身并不是AGI,却已经能够让人类提前获得AGI的部分价值。
哈萨比斯相信,当这些能力不断组合,未来不仅能够推动药物研发、新材料设计、芯片优化,甚至还有机会帮助人类解决核聚变、能源危机乃至星际探索等今天仍然属于科幻小说的课题。
而这,也正是他少年时代读科幻小说时一直想实现的梦想——不是为了创造一个会聊天的AI,而是创造一个能够帮助人类理解世界、推动文明向前发展的智能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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