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比》Q了没?

2023-08-02

@新熵 原创

作者丨石榴 编辑丨月见

多年后,人们回望2023年的暑期档,记忆中最关键的影片会是哪一部?

答案或许五花八门,但毋庸置疑,《消失的她》和《芭比》都不会缺席。《消失的她》再次展现出了中国这个全世界最大票仓在电影市场上的强大吞吐力;《芭比》后者则证明了,没有不识货的观众,只有的救不了的电影。

有意思的是,两部电影都不约而同地将叙事的主题放在了女性身上。《消失的她》以悬疑的形式,讲述着关于女性的爱情、友谊、权益。《芭比》则借着粉红的外壳,毫不留情地讽刺起父权制社会,调侃着女性的真实处境。

电影的命运总与时代情绪紧密相连,两部以女性为主题的电影的攻城拔寨,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也代表着,一场新的“粉红风暴”,正在电影院刮起。

暑期档,女性电影的齿轮开始转动

热门档期里,太久没有这样以女性为主题的电影突出重围了。

把时间倒回今年春节档,《流浪地球2》《满江红》《无名》等女性角色在其中的戏码,还近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今年夏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截至目前,《消失的她》票房飙升至34.88亿,按猫眼专业版预测来看,其内地总票房35.08亿。这意味着,《消失的她》将取代《八佰》,成为史上暑期档最卖座国产大片第三名。

而在它之前,这个档期的冠亚军是《战狼2》和《哪吒之魔童降世》,可供追溯的女性电影《你好,李焕英》,都已经是两年半以前的作品了。

这些被前置的劣势,让两部影片的逆袭来得戏剧性十足。

《消失的她》上映第一天,票房破亿,当时猫眼给出的预测票房是11.9亿;到了第五天,票房飙升至7亿,原本16亿的预测票房,在仅仅一个下午,就狂飙至33亿。站在大家面前的“她”成了钮钴禄·她,一夜之间,渣男有了具体的名字,朱一龙的人形立牌都失去了它的头颅。

无独有偶,首映日,《芭比》的排片占比仅为2.4%,排在同期第七位。但凭借排名第三的上座率和场均人次,那一天,《芭比》的票房占比3.2%。随后,《芭比》的排片开始一路上涨:从2.4到3.9%,到6.8%,到了第7天,排片占比已经来到了10.2%。

两部不被看好的小众电影,最终把顶着各路名头的大片斩落马下,简直是比电影本身还要精彩的一出好戏。

而更关键的是,在《消失的她》和《芭比》驰骋影院之际,小荧屏上关于女性的故事,也在发生着极致分野。爆款电视剧《我的人间烟火》中的许沁,目前堪称小荧屏上最火的女性角色,却在收获着来自各方位的全面攻歼。

恋爱脑、白眼狼、自以为是,当这些词语共同出现在一个偶像剧的女主角身上,你就能发现,所谓以女性观众为主的偶像剧,还在制造着怎样的幻梦。

当下的观众,很少有人会“为爱痴狂”、喊出“他是我的命”的年轻姑娘共情,人们更偏爱剧中那位骄傲强势,默默为女儿的未来铺路,一腔真心却被无情践踏的养母共情。

《我的人间烟火》女主角之所以令人感到不适,或许是编剧还停留在远古时期的女性幻梦中,偏见地以为女性观众仍坚定不移地支持爱情至上,以为女性追求的自由独立是向下堕落,以为女性仍沉浸在世界为之创造的幻梦之中。

与之相对的是,一个来自于十多年前《爱情公寓》中的女性角色宛瑜,重新走红。

“亲爱的宛瑜,这么多年我终于理解你的离开,被公认为第三部败笔的地方,此刻却如惊雷般炸响,你的飞机在2012年落地,而我的飞机此刻正在起航。”这是最近流传于网络的一封信,它横跨十一年,寄给了宛瑜。

宛瑜是世界百强企业林氏银行的千金,本应在纽约学习音乐,却因不满家族的婚约而断然出逃,阴差阳错地来到爱情公寓,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然而在一切都即将步入正轨、迎来传统意义上的大团圆结局之际,她再次选择放弃爱情,独自前往巴萨罗那,寻找所谓的梦想和自由。

十一年后的今天,“宛瑜出走”与越来越多逐渐长大的女性观众产生共鸣。“质疑宛瑜、理解宛瑜、成为宛瑜”,这短短三个词勾勒出观众对这个角色的认知,也记录着属于女性故事的翻天覆地。

女性话语权在整个流行文化工业当中有着明显提升,大女主、耽美、甜宠、姐狗、骨科等等,越来越多的类型作品,都在这个语境下被创造出来。但问题是,它们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女性现实?

对比之下,两部带着强烈的“girls help girls”标签的影片,出现在电影市场全面复苏的重要档期里,于是具有了超越电影本身的象征性意义

讨好女性,新的流量密码?

毋庸置疑的是,这种极端的叙事,让男观众一度非常不适。

一部分为“被冒犯”而生气,另一部分因“被触及”而跄踉逃走。只剩下女性观众感动共情,聚众讨伐渣男。

但它们似乎也并不是力求宾客尽欢,平衡所有人需求的作品。一切都是女性观众导向的。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消失的她》的女性观众比重为76.4%,到了《芭比》女性观众比例达到79.2%。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你会发现,类似“暴打渣男”这样的观点,在这两部电影的观后感中占据着绝对性地位。

电影的营销侧重点也跟着变。从最初的“陈思诚式悬疑”,到“更适合情侣宝宝的好电影”,再到“girls help girls”,主角朱一龙立牌的头被打掉,情侣看完影片闹别扭,劝恋爱脑闺蜜去看《消失的她》,这些现实中的互联网叙事,与电影里的情节,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文,并带来着影片实实在在的盈利。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十分聪明的做法。摒弃掉对电影的内涵深入解读,直白简单地切入到性别对立的腹地。于是,一些极端情绪的出现,反而让它们的出圈变得更加轻易,也让这些电影的受众越战越勇了。

坊间传闻,《消失的她》的成本是1.8亿,而截至今日,其票房已经飙升至34.89亿,按照票房是投资额的3倍就可以回本的惯例来算,可以说已经赚麻了。

与之类似,《芭比》的出圈,也同样建立在“为女性发声”的大前提下。它最先出圈的,是来自于影片中的一段话:

“你必须瘦,又不能太瘦,你不能说自己想瘦,你得说你是为了健康,所以不得不逼着自己瘦;你要有钱,但是不能张口要钱,否则就是俗;你要往上爬,但不能靠手腕,要有领导力,但不能压制别人的想法……你永远不能变老,永远不能失态,永远不能炫耀,永远不能自私,永远不能消沉、不能失败、不能胆怯……”

就像是一声惊雷,女性从未在商业大片中被如此直白地喊出的一段话——正式打响了《芭比》的出圈之路。

目前《芭比》在豆瓣上的打分人数,已飙升至29.3万人。但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芭比》的内地票房,只不过刚刚达到1.34亿,观影人次也不过395万。简单换算,这意味着每13.4个买票进场的观众,就有一位跑去豆瓣留下评分。

很少有哪部电影,能如同《芭比》一样,迎来观众如此广泛的发声。男性观众的破防,变成女性观众的观影动力,不仅换来实打实的口碑、票房,也在创造影院之外的奇迹故事。

在《芭比》上映之际,名创优品芭比主题的粉红色门店落地长沙黄兴南路。手机壳、耳机、发卡、眼罩、抱枕、拖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芭比“粉”不到。据统计,在门店内,131款产品全部粉红化。

和电影一同出圈的,还有它的100多种周边。粗略统计,汉堡王、好利来、NYX、芭妮兰、珂拉琪、CROCS 、NIKE……衣食住行无所不包,统统被收编到粉红目录中来。

一场资本与时代的阳谋迅速上场。过去,曾经问着“讨好女性能变成电影院新的流量密码吗”的人们,或许已经有了答案。芭比粉被量化成了可消费的商品,女性故事也正成为影院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巨大流量。

女性主义VS女性生意?

但如果站在更冷静的角度来围观,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两部电影就真的是完美无缺吗?

事实证明,当然不是。

伴随着票房的不断走高,《消失的她》套路化、模板化、商业化的论调层出不穷。文咏珊的红唇大波浪,成了这部电影最出圈的画面之一。停留在传统审美中的女性,在某种程度上呼应着《消失的她》中展现的吊诡现实:只有讲述社会对女性的认知和理解,才能想象女性在整个社会中的处境,才能借此突出重围。

著名影评人梅雪风对《消失的她》的评价是:“它对时事有着猎隼般的热忱和精准度。现实中‘东南亚噶腰子’的传说方兴未艾,《消失的她》就适时地承接了大众这种津津乐道的兴致。现实中家暴等女性权益话题热度不减,《消失的她》同样在其中对此深挖广查。现实中的关于阶层的焦虑,在《消失的她》中,被直白地描述于经典的单纯富家女和腹黑底层男的故事。”

陈氏电影的方法论,始终是在观众的痒点上跳舞,“未来这种口碑越来越重要,内容真正和当下的观众产生连接了吗?这件事和他们有关系吗?你得关注一些社会热点,关注当下的每一个人。”在采访中,陈思诚这样说道。

《芭比》抓住的显然也是类似的共情密码。

影片本身存在的问题并不小,观点先行,剧情杂乱、主题散乱、表演浮夸等诸多瑕疵。

“对父权的解构和讽刺远没有想象中深刻,不如说还是停留在很浅显的girls can do anything和find yourself这种层面。芭比这个形象中最争议的讨论是,是否加剧了女性的容貌焦虑这一点几乎没有任何提及,我看来本质还是相当老生常谈的内核,只是换上了updated的表达方法。只能说这是一次在世界最逐利的电影工业体系中一次关于feminism表达的勇敢尝试。”有人在社交平台留下如此观点。

可一切,都被如此强烈、鲜明的女性观点输出所覆盖了。以至于但凡哪位男性观众打出差评,都可以被简单粗暴地归类为“破防男”行列。

归根结底,观众们太需要一部影片打破这种以女性为名的偏见了——哪怕它简单、粗暴、直白,总好过影视审美的再次退化。

但这终归不应该是女性电影的最终结局。两部电影的共同点是,不论是剧情本身,还是在宣发过程中,始终在引导的一点是,“女性电影”可以被简单定义为“反对男性”。但客观来看,这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对女性电影挣脱藩篱,真的能起到帮助吗?

四年之前,《送我上青云》上映时,导演滕丛丛就曾探讨过女性电影的平衡之道,“我们片子当中对男性也是关怀的。我们觉得,这个世界也给了很多男性世俗成功的压力……希望可以和更多男性建立友好的关系。”

主演姚晨也说,“不是说女性电影就要把男性排斥在外,不管里头是男性还是女性,我们都只想刻画人性的部分,而对性别,我们是没做差别化对待的。”

但是四年过去了,情况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一些。

纵观四年间,打着女性主义标签的电影们太多。比如《门锁》,它试图探讨独居女性的安全问题,却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滑向吊诡而荒诞的结局;再如《八月未央》,“送给每一个为爱所困的女孩”的口号喊得响亮,却连“girls help girls”的感动也没有,只有烂俗的撒狗血套路。更不用说彻底走向失真变形的《喜宝》《荞麦疯长》《阳光姐妹淘》等等。

以至于出现一部打破了女性化符号的《爱情神话》,一部终究没有跳脱出传统母女叙事的《你好,李焕英》,就能被反反复复咀嚼至今。

1930年,美国起草消费税体系时,曾提出一个特别的词语——粉红税。它指的是,某些产品在功能上相同或相似,但针对不同性别消费者的价格不同,一般来说,女性的价格更高。

而如今,当这场关于“粉红”的风暴,席卷向电影院,我们庆幸曾经影院中“消失的她”的回归,但更应该警醒:女性主义,是否正在变成一场女性生意?

这场短暂的风暴过后,所有人或许都要重新冷静思考: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女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