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周刊”(ID:phoenixweekly),作者:馍王,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五月,是登山者的黄金季,也是“登山猎人”的收割季。
在海拔8000米的“死亡地带”,氧气是最昂贵的奢侈品。当你的意识在严寒中涣散,唯一能拉你回人间的人,不是远方的至亲,而是身旁高价雇佣的向导。但对他来说:
越是临近登顶,你就越像是一头待宰的“现金奶牛”。
这不是惊悚小说的桥段。截至2026年,已有超过4700名国际登山者在珠峰南坡被“人为制造”的高原反应诈骗。
而始作俑者,正是他们身边的向导。
作案工具,是每个中国厨房里都有的东西:一勺小苏打。在高原环境中,小苏打能诱发剧烈的呕吐与休克,精准模拟出死亡临界的假象。
向导的致富经很简单:
“高反”的你想要立马下山,就需要调用直升机。
而直升机的票价,高达一万美元。
01
全球中产的「珠峰梦」
养活了一条诈骗流水线?
攻克珠穆朗玛峰,几乎是所有“硬核登山客”的终极目标。
敢叫板珠峰的人,要么是万中无一的高手,要么是配合默契的团队。
普通人要花多少钱才能登顶珠峰的话题,在互联网永远有热度。
2026年,随着尼泊尔政府正式将珠峰南坡的登山许可证(俗称“门票”)上调至1.5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02347元),普通人的登顶成本再次水涨船高。
如果你打算登顶,目前的市场价大约在35万至100万人民币之间。
对于一个普通登山爱好者来说,50万人民币是一个公认的稳妥预算:能够买到相对专业的保障,面对海拔8848米的挑战时不需要担心氧气不够或向导跑路。

〓图源:网络
而这,还不算登顶后的隐形消费。
珠峰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你成功登顶,通常需要给你的夏尔巴向导1500-2500美元的“登顶奖金”。
换算成人民币,在1万到2万之间。
除此之外,直升机救援保险是必备的,如果没有保险,一次高海拔直升机下撤可能花费5000-10000美元。
可以说,挑战珠峰是假期最贵的运动项目。
可尽管登顶的商业一直在精进、配套一直在完善,珠穆朗玛峰的整体登顶死亡率仍然残酷地维持在3%左右。
截至2026年,约有344人在攀登珠峰时丧生。

〓47岁马拉松运动员,在珠峰南坡死于高原反应
然而珠峰的危险,在尼泊尔却成就了一份独一无二的商机。
位于尼泊尔的珠穆朗玛峰南坡,是全球唯一规模化运营的8000米级登山区。仅2025年春天,珠峰南坡的登山客就贡献了6.77亿卢比的登山费,约合人民币3500万元。
如此高危的山峰之所以仍能吸引大批游客,除了珠穆朗玛峰本身的强大号召力,还有尼泊尔政府为其量身打造的一项强制险:
只要你想踏上珠峰南坡,无论你是外国登山者、夏尔巴向导、联络官,还是后勤人员,都必须强制投保一份定制的“珠峰登山保险”。

〓珠峰南坡2026年新规
这份保单的项目非常直白:
身亡加遗体撤回最低赔付37500美元,约合人民币25.6万元。
肺水肿、脑水肿导致的直升机撤离费用,由保险公司全额赔付......
购买保险本来应该是登山客的保命符。它让许多犹豫不决的登山客最终下定决心——
既然保险已经为最坏的结果兜了底,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份保单里的漏洞,让一条精心设计的诈骗链条悄然成形。
也让他们斥巨资实践的登顶珠峰梦,彻底破碎。

〓珠峰直升机救援
诈骗链条的第一个环节,就是那个从始至终对他们嘘寒问暖的随队向导。
想象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攀登者,早听闻珠峰的高原反应十分可怕,但尼泊尔当地随队向导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你充满安全感:他总会在你接近失温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在你疲劳时候给你最有力的搀扶,似乎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个细微状况,向导都了如指掌。
可是你的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每次扎营之后,上吐下泻就接踵而至;
每次进食之后,你的意识就开始变得模糊;
每天清晨醒来,你都比前一天更虚弱——严重到连从平躺到坐起,都需要咬牙完成。
你以为是肺水肿、脑水肿在作祟,是自己的身体终究没能扛住高山的考验。
你看到向导神色凝重地拿起卫星电话,一边呼叫直升机,一边不断安慰你:救援已经在路上了。
闭上眼睛之前,你心里充满了感激:还好有他。

〓珠峰上等待救援的人们
然而,你不知道的是:
你身上所产生的每一个高原反应症状,其实都是这位“优秀向导”一手策划的。
2025年9月,尼泊尔境内的多家登山保险公司同时发现了蹊跷的现象:
近几年来,珠峰因严重高原反应触发的直升机撤离任务,正在以远超正常的速度攀升。具体来说,珠峰登山客的高原反应发生率,达到了理论基准值的3倍。
飙升的救援数字,不仅让保险公司赔付了远超预算的巨额资金,也让大批登山客接连住进了加德满都的医院。
多方联合介入调查后,真相浮出水面:
珠峰南坡上恐怖的高原反应发病率背后,竟然盘踞着一个“人造高原反应”的诈骗链条。
02
珠峰史上最稳定的黑产,套利1.4亿?
高原反应背后的原理十分复杂,牵扯到身体缺氧后导致各个器官功能受损而产生的一系列代偿反应。
然而,这些内在反应表现出的症状却很简单:
意识模糊、恶心乏力、呼吸不畅......
正是这种普遍性症状,给了诈骗者们伪造险情的“灵感”。

根据《加德满都邮报》的消息,尼泊尔警方在“热心向导”提供的水和食物中发现了线索。
原来每一碗看似温馨的热汤和食物背后,都被向导偷偷加入了过量“碳酸氢钠粉末”。
这种物质在中国厨房里有另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小苏打。
小苏打在日常烹饪中被广泛用于发酵面团,误食少量,不过是胃胀和轻微呕吐。但在海拔8000米以上,情况截然不同:
一旦呕吐,身体内的水分和电解质会急剧流失,且在极端环境下根本无法及时补充,迅速引发乏力与意识模糊;
而向导随后提供的大量饮水,又因低温缺氧导致的内循环迟缓而滞留体内,在肺部和脑部积聚——
肺水肿、脑水肿的“症状”,就这样被人工复刻出来。

〓珠峰攀登者死亡地点统计,8000米以上是死亡高发区
当登山游客成功出现假高反症状后,诈骗的利益链便正式开始运转了。
向导会立刻拿出卫星电话,以“高山反应”“急性病”为由申请直升机紧急救援,把无法继续前进的登山者送往最近的加德满都医院。
整个流程看似规范,实则暗藏两处关键漏洞。
为了保证高海拔飞行安全,大多保险公司规定救援直升机出动一次,只能搭载一名待救援人员。
而向导和直升机公司通常在沟通后,让直升飞机每次至少搭载4名或以上客人。
然后再将实际搭载的人数,谎报成出机次数。
从7000米海拔往上到加德满的直升机,单程价格就在1万美元以上。
如果每次直升飞机至少搭载4名客人,那么向导和直升机公司仅靠单架飞机就能套利3万美元的保险赔付。

第二个漏洞,来自接受登山客的医院。
小苏打导致的假高原反应,通常在离开珠峰后便会自行消退。
但为了最大化骗取保险赔付,链条末端的医院会为登山者出具“严重高原反应”的虚假诊断,甚至安排住院治疗——迫使保险公司按最高事故档位进行全额赔付。
这些赔付的金额,也最终从医院流进了这条黑暗的产业链中。
根据2026年尼泊尔警方的报告,此次发现的这条产业链涉案金额约高达2000多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4亿元。
涉嫌参与的向导、旅行社、医院人员及直升机公司人员共计30名以上。
2022年至2025年间,这条链条累计阻止了4782名国际登山者登顶珠峰。
《加德满都邮报》《泰晤士报》《每日邮报》等国际媒体将其称为“世界上最复杂的保险欺诈网络之一”。

珠峰骗保案并非孤例。
高海拔山区的结构性特征,天然为各类欺诈提供了庇护:通讯信号缺失,游客对向导几乎形成单一依赖,现场取证极度困难。
无论保险公司还是执法机构,都难以核实救援是否真实必要。
一份发表于2017年的学术研究分析了阿尔卑斯山10年内的14872次直升机救援记录,发现相当比例的受援者症状“极为轻微”,完全处于可自行好转的范畴,其中许多呼叫救援的背后,正有向导“善意”推动的痕迹。
坦桑尼亚的乞力马扎罗山则流行另一种模式:
登山团以低价揽客,待队伍进入深山、失去外部联络后,再以“天气危险”“高反风险”为由索取额外费用,用于所谓的“安全保障”或“救援准备”。

〓这乞力马扎罗山
常看神秘园的朋友都知道,高海拔爬山和深洞穴潜水的玩家,很容易从人变成一段安全教育视频。

高山之所以事故多发,是因为在一定海拔以上,山区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黑匣子”。
首先各种通信设备没有信号,以游客为主的登山队伍除了随队向导,几乎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让向导在队伍中拥有高度话语权。
而且高山现场诈骗行为的取证非常困难 ,无论保险公司或者警察机构,都难以核查是否真的发生过度救援或诈骗。
迄今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1999年的“亨利·托德登山设备诉讼案”。
当年 5月, 商业攀登珠峰的奠基人亨利·托德旗下的向导团队,带领一名英国年轻人从珠峰南坡成功登顶后,该年轻人在下撤途中失踪,遗体始终未被寻获。
年轻人的父亲随即以“过失杀人罪”起诉托德,指控其为团队提供的氧气系统是拼凑劣质品——二手气瓶、阀门不匹配、部件被私自锉改。
然而,因为事发地点实在太高,法院和原告都无法提供有效证据。最终,法官驳回了这位父亲的所有起诉,并以“没有一丝有价值的证据”宣布 亨利·托德 和他的团队无罪释放。
取证难、定罪难、立法滞后。
这几乎是迄今所有高山救援欺诈案件共同面临的困境,也是这条产业链得以长期存续的根本原因。
03
人类,永远需要敬畏自然
当然,高原之上的故事,不仅有诈骗。
去年8月,一位登山博主“铁头肖肖”在登顶勒多曼因峰后的下撤过程中,被一块巨大的落石击中,大腿股骨骨折,脚趾受伤。
多次拨打救援电话无果后,她突然想起上山前曾和山中的马帮合作攀登,于是用对讲机调整频段,最终和马帮取得了联系。得知博主被困后,马帮立即便召集村民,冒着落石频发的危险,从山下紧急赶往事发地。
与博主会合后,又连续12个小时不停赶路,最终把博主带离了危险区域。
事后,该博主连续发布多条视频感谢马帮和村民“舍命相救”。
她说:“对方走了很远的路,来的时候还有落石,本来说6个人每人1万,从山上抬到格西草原, 最后大概有10个人来抬,但还是只要了6万。”
“抬了整整12个小时,如果叫直升机至少需要30万元以上。”

〓博主@铁头肖肖发布的博文和救援视频
同样的高原海拔,同样的险境中,我们总是能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性。
或许山从未改变。
改变的是走上山的人,以及他们各自藏在名牌羽绒服里的心。
越来越便捷的装备、越来越高效的救援,让“极限”看似被驯服,也让一些人误以为风险可以被随时兜底。
但这种驯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错觉。
它让越来越多的人误以为,风险永远有人把控;
让越来越多的人在踏上高山之前,忘记了敬畏自然。
登山从一件需要用生命去尊重的事,悄然变成了一件可以用金钱去“托管”的消费行为。
正是这种心态,为钻营的诈骗生意留出了最充裕的操作空间。
珠峰骗保案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不在于那一勺小苏打有多卑鄙,也不在于那条产业链有多精密。
它得以成立的前提,是你对商业登山的完全信任。
在8000米以上的高原,除了信任向导和他背后的产业链,你别无他选。
这才是最残忍的部分。
我们当然应该呼吁每一个选择攀登的人,为自己脚下的每一步负责。
但我们也更应当推动更透明的高山救援体系,更完善的跨国追责机制,以及让那张”生死保单”真正服务于生命,而非服务于利益的行业规范。
在所有制度性的改变真正落地之前,有一个现实我们必须直视: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会专门寻找你最脆弱的时刻,以帮助你的姿态出现,然后利用你的痛苦赚钱。
不只是在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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