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3月,货拉拉司机邓玉发在一单同城货运途中受了伤。
那天,他在一个货运订单中搬运一台一吨多的机器。机器要进厂房,门口有个斜坡,机器没有推稳,向后倒下来,压到他身上。后来,医院诊断为左胫腓开放性骨折。
“我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受伤的时候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邓玉发说,刚开始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要治疗到何时。
住院、手术、停工、家庭开支,一起压了过来。一个靠跑车养家的司机受了伤,医药费、收入中断和日常开销,很快会变成一笔沉重的家庭负担。
庆幸的是,通过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这笔账后来有了解决方案。邓玉发陆续拿到医疗费用报销和一次性伤残补助。他说,司机受伤后没法拉货赚钱,一家老小还要生活,“万一真有个磕磕碰碰,不用自己掏空腰包,看病、误工都有个着落。”
从今年7月1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将进一步铺开。围绕同城货运、出行、即时配送等行业劳动者的职业风险,一场保障试验正在进入更大范围。

跑在路上的人
风险不只在方向盘上
过去几年,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就业群体。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显示,全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达8400万人,占职工总数的21%。另据相关公开数据,截至2024年底,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过2.4亿人。
这些数字反映在身边,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货车司机、快递员等越来越常见的工作。当用工平台带来了更多订单,劳动者和工作之间的连接方式也随之改变。传统意义上的固定单位消失,很多人的工作地点、工作时间、接单方式都更灵活。尤其是当职业风险发生后,原有保障机制很难完全覆盖这些场景。
聚焦到同城货运行业,履约链条更复杂,司机接到一单货运,完成的通常不止是驾驶。到场、装货、搬运、进厂区、上楼下楼、交付,都是工作的一部分。货物有轻有重,现场可能是仓库、厂区、楼道、地下车库,货主是否提供装卸工具,也会影响一单货运的安全边界。

北京货拉拉司机张雪东也在一个货运订单过程中受伤了。2025年5月,他从北京顺义拉货到大兴,搬货时一个铁件掉下来,把脚趾砸骨折。医生看完片子后让他回家休养。
货车司机一旦受伤,冲击通常从医疗费用开始,随后很快延伸到停工和家庭收入。车停下来,订单停下来,家里的日常支出还在继续。如果没有明确的保障机制,这类风险往往先由个人和家庭承担。
“在家休养不能出车,又没有收入,经济压力挺大。”张雪东说。
类似的职业风险,并不局限于个别司机。这些不断出现的平台劳动新场景,也推动职业伤害保障进入制度探索。
2021年,人社部等部门发布《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新职伤”),提出以出行、外卖、即时配送、同城货运等行业的平台企业为重点,组织开展平台灵活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新职伤由此进入制度建设轨道,开始为平台劳动场景里的职业风险寻找承接方式。

一单一保,从试点跑向全国
围绕平台劳动的特点,新职伤选择了按单缴费的方式。平台为订单缴纳费用,劳动者在订单范围内遭受职业伤害后,经过申报、确认、劳动能力鉴定和待遇核定等流程,可以获得医疗费用报销、伤残补助等保障。
这套机制从小范围试点中起步。
2022年7月,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启动,先在部分省份和平台中运行。
2025年,试点继续扩围。人社部等九部门发布的通知提出,用三年时间从扩容省份、新增企业、拓宽行业三个维度推进扩围。
按照这一安排,2025年7月1日起,试点在原有7个省份、7家平台企业基础上,新增10个省份,并增加滴滴出行、顺丰同城、滴滴货运、满帮省省等平台企业参与。到2026年,试点将推动在全国31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实施,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行业的平台企业总体纳入试点范围。

同城货运行业也在这一过程中,进入更系统的保障试验。上述提到的货拉拉、滴滴货运、快狗打车、满帮省省等平台,分别对应不同规模、不同履约场景的货运订单。制度能否适应真实订单,需要政策设计,也需要平台把订单、司机、出险场景和经办流程连接起来。
以货运司机数量占比最大的货拉拉为例,其从2022年7月开始参与试点,最初覆盖7个省市。2025年7月,货拉拉职业伤害保险试点省份增至17个;2026年7月,试点将覆盖全国同城货运货车司机。
截至目前,货拉拉同城货运新职伤覆盖订单达85%以上;累计投入超过2.34亿元,累计保障12.3亿单,保险累计覆盖280万新老货车司机。平台协助申请理赔司机超过2800名,单起案例最高赔付额度达115万元。
规模变化也能从年度数据里看出来。2022年7月1日至2023年6月30日,货拉拉新职伤覆盖订单2.19亿单,第四个试点年度,覆盖订单增至4.66亿单。
四年下来,这项保障机制从少数地区运行,逐步铺向更大的货运网络。

制度落地,更考验赔付如何跑通
对一名受伤司机来说,他们首先就需要面对以下几个具体问题:能不能报、去哪儿报、要交哪些材料、多久能拿到钱。
邓玉发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能申报新职伤。从一起跑车的老乡那里,他打听到这项保障,后来托亲戚到货拉拉门店交材料,又去医院打印资料,在线上上传。他表示,货拉拉平台有专人跟进申报进度,并提醒他补充材料。
完成职业伤害认定后,邓玉发陆续拿到了赔付。去年六七月,他的职业伤害医疗费6.8万元拨付下来;今年4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万多元也到账。
算下来,他获得的医疗费用补助和伤残补助合计约12.8万元。
如果仔细盘点,这条申领链路并不短。受伤、就医、准备材料、提交申请、职业伤害确认、费用报销、伤残补助,上述平台纷纷参与试点后,会主动帮助司机一一拆解。
张雪东的经历佐证了流程衔接的重要性。他脚趾骨折后,在家休养了两三个月。后来,他了解到货拉拉平台上有职业伤害保险,便到门店登记,在工作人员指引下提交材料,又跑过人社局,完成职业伤害认定。今年三四月份,他拿到6.2万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
“我也不太懂,毕竟是第一次在工作中受伤。”张雪东说,货拉拉工作人员耐心指导他申报,新职伤补助金缓解了受伤后的经济压力。
从更大的试点进展看,经办效率也在继续提升。人社部等九部门通知提出,推动职业伤害确认、劳动能力鉴定、待遇核定发放“三件事”集约为群众视角的“一件事”办理。对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权利义务明确的,原则上在7个工作日内作出确认结论;对申请材料齐全的零星报销医疗待遇,原则上在7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报销。
试点过程中,部分地区也在优化服务。江苏、广东等地推进异地就医政策,山东也设置了职业伤害咨询热线,为劳动者提供政策解答。司机经常跨区域接单,这些细节会直接影响理赔体验。

真正的保障,要发生在事故之前
新职伤让受伤后的司机有了兜底机制。随着试点走向全国,平台劳动保障也需要继续向事故发生前延伸。
同城货运的职业风险有两类场景较为集中。一类来自装卸、搬运、上下楼、进出厂区等作业环节;另一类来自前往装卸货地途中的交通风险。从平台协助理赔的案例看,装卸货过程中的意外伤害和前往装卸货地途中的交通事故,是司机群体面临的高频风险场景。
风险在哪里高发,治理就需要往哪里前移。近两年,货拉拉多次进行算法公开,涉及等待时长、平台规则等内容。规则越清楚,司机对履约时间、等待安排和订单要求的预期越稳定,因赶时间、误解规则带来的风险也更容易被识别和调整。
平台为此上线了4小时持续驾驶提醒、8小时累计驾驶提醒,提醒司机避免疲劳驾驶;对行驶中APP内划单、看单等分心驾驶行为进行识别提醒;AI安全防控升级后,超限超载订单识别准确率达到85%。
此外,平台还开展线上安全互动活动13场,参与人次超过80万;社区安全活动36次,参与人次达到1331万。围绕司机健康,平台研发了两套司机健康操,已有218万司机参与;司机健康角覆盖全国400多家门店,累计为40万司机进行健康测量;13个自建“司机之家”已经启用,提供饮水、休息、热水沐浴等服务。
四年前,新职伤解决的是出了事故以后怎么办。今天,这项制度已经覆盖更多司机,也开始把目光放到事故发生之前。
从一笔赔付,到一次安全提醒,再到一条平台规则的调整,职业保障正在一点一点向订单现场延伸。把更多风险隔离在事故发生之前,或许才是这项制度值得继续完善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