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远川汽车评论(ID:yuanchuanqiche),作者:罗松松,编辑:熊宇翔,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去年,一位宝马销售在直播间用“速成鸡”一词暗讽小米,导致涉事门店被判赔偿40万元,相当于自费购买了一辆小米YU7 GT。
到了今年成都车展前后,“速成车”这个概念更是火遍大江南北,各家车企也第一时间站出来表态,既是为了撇清关系,也是为了借题发挥。
一边是以上汽大众、上汽通用、北京现代、长城、奇瑞为代表的老牌车企,它们猛烈批评、全盘否定、敬而远之;
另一边则是以岚图为代表的新势力,它们认为研发时间短不等于“速成车”,潜台词就是:你24个月造不出来,不代表别人24个月造不出来。

这话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毕竟,如果产品质量和研发周期成绝对正比,那么怀胎十年还没上市的FF91,大概是全世界最好的电动车了。
“速成车”之所以能引发这么广泛的讨论,除了新能源车一贯的热搜体质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词本身的定义太模糊了,就像罗永浩说的预制菜,雷军强调纸巾盒是车规级一样。
问题来了,研发周期多短算“速成”?测试里程多少才算充分?没有经历“两冬两夏”,是不是就意味着验证不足?这些问题如果不先搞清楚,最后很容易变成一场营销大战:你跑了500万公里,我跑了1000万公里;你用了18个月,我用了36个月。
但汽车研发显然不是这么简单。
这篇文章想回答的,就是几个关于“速成车”最容易被误解的问题。
01仿真技术和台架试验,可以完全取代道路实测吗?
不能。
过去几十年,仿真技术和台架试验已经成为汽车研发不可或缺的工具。从空气动力学、碰撞安全、NVH,到热管理和智能驾驶,越来越多的验证工作可以在计算机和实验室里提前完成。
仿真软件的优势,在于把真实世界里的复杂问题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计算和控制的变量;台架试验则可以把发动机、电池、电机、悬架等零部件和系统置于稳定条件下,进行高温、低温、振动、冲击、耐久等测试。

仿真软件用于模拟碰撞场景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把原本必须依赖实车实路完成的部分验证工作提前完成。测试条件更加可控,问题也更容易复现,这正是今天汽车研发周期能够不断缩短的重要原因。
但仿真和台架始终有一个边界:它们很难把真实世界完整搬进计算机和实验室。
温度、湿度、海拔、载荷、驾驶习惯和交通环境,会以各种方式随机组合,很多问题并不是因为某一个变量单独超过了设计边界,而是多个变量叠加之后才出现。
更麻烦的是,汽车是一套软硬耦合的复杂系统。一个零部件单独测试没有问题,装到车上之后,可能受到振动、温度变化、装配公差以及其他系统工作状态的影响,出现此前没有暴露过的故障。
还有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仿真和台架测试,都是建立在“工程师知道要测什么”的基础上。
工程师可以设计一个试验,验证某一个零部件在高温、高寒下是否正常工作,却很难提前穷举真实世界里的所有变量组合。
所以,仿真、台架和道路测试并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分别解决不同的问题。
一套成熟的研发体系,不会取消实车测试,而是尽可能把能够提前解决的问题解决掉,把有限的实车测试资源留给那些必须在真实环境中验证的问题。
02测试车辆越多、测试里程越长,质量就一定越好吗?
“速成车”火出圈之后,最近上市的不少国产车都公布了自己的道路测试数据。
比如小鹏G9L宣称上市前累计测试674万公里;小米为澎程投入566台测试车,累计测试428万公里;奇瑞为风云T7投入81台专属耐久测试车,耐久专项测试里程达到145万公里;仰望U7上市之前则投入758台测试车,实际测试里程达到1049万公里。
这些数字看起来非常惊人。但测试规模和测试质量,并不是一回事。
在一次公开活动上,前上汽大众总经理陶海龙就解释过,抗老化、耐腐蚀、抗振动等都是表征汽车质量的指标,其中抗振动能力可以通过里程数反映出来,但抗老化、抗腐蚀能力,和里程数没有关系[2]。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概念:等效里程。
为了在更短时间内让车辆承受更大的疲劳损伤,车企会在试验场设置强化路面等严苛工况,再根据车辆实际受到的载荷、振动和疲劳损伤,通过工程模型折算成更高的等效里程。
因此,一辆车实际跑了多少公里,和它承受了多少公里对应的疲劳损伤,并不是一回事。
仰望U7公布1049万公里测试数据时,之所以特别强调“实际测试里程”,就是因为它和等效里程是两个概念。

仰望U7上市之前,累计投入了758台测试车
更重要的是,道路测试不能只看距离,还要看这些距离是怎么跑出来的。
一辆车需要面对高温、高寒、高原、高湿、高腐蚀等环境,也要面对高速、长下坡、满载、连续充放电、频繁启停等使用工况。
同样是1000万公里,如果大部分来自普通高速公路,和把这些里程分散到高温、高寒、高原、山路以及高负荷工况中,车辆受到的考验完全不同。
用陶海龙的话说:“如果道路测试只是用几百辆车在高速公路或一般道路上累计跑1000万公里,也不能表征产品的质量。”
还有一个比测试里程更重要的问题:发现问题之后怎么办?
一辆车跑了几百万公里,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完整的验证应该形成闭环:发现问题、分析原因、修改设计、重新测试,再确认问题是否真正消失。
所以,判断一辆车测试得够不够,不能只看“几百台车”和“几百万公里”,更重要的是,是这些测试覆盖了什么场景,经历了什么工况,暴露出了什么问题,以及这些问题有没有被真正解决。
遗憾的是,消费者很难知道这些。
03没有经过“两冬两夏”测试的,就一定是“速成车”吗?
所谓“两冬两夏”,通常是让测试车辆分别前往黑河、漠河等高寒地区,以及吐鲁番等高温地区,经历不同季节和极端环境的考验。
冬季重点验证低温冷启动、低温充放电、暖风、除霜除雾、冰雪路面操控,以及橡胶、塑料、密封件等材料的低温可靠性;
夏季则重点考验电池、电驱热管理、空调制冷、发动机散热、电子元器件,以及内外饰材料在高温暴晒下的表现。
过去,这几乎是新车开发中绕不开的一道关。但今天,问题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两冬两夏”究竟是一条必须遵守的铁律,还是一个可以被技术压缩的时间周期?
在成都车展上,我问了AUDI品牌负责人舒睿泽(Fred Schulze)一个问题:“对于电动车开发来说,两冬两夏测试还是必须的吗?”

奥迪·上汽战略合作CEO 舒睿泽(Fred Schulze)
他的回答是:“如今接近90%的测试场景已经可以通过模拟完成,十年前“两冬两夏”是必要的,现在在一些情况下,“一冬一夏”也可以满足测试需求。”
但他并没有因此认为真实环境测试可以取消。他说,“我们仍要实地感受皮革等内饰材质在冬季的触感,也需要在三亚这类高温高湿环境下,测试整车及其车载屏幕的实际工况。”
同济大学教授朱西产的观点也很明确。
他认为,如果坚持“两冬两夏”的原则,一辆车的开发周期的确需要24到36个月,但一些小改款不必死守这一原则,可以通过环境箱、环境风洞,再结合高精度计算机仿真,加快开发速度。
但即便如此,他仍认为,小改款也需要保留“一冬一夏”的整车实证测试,作为最终验证环节。
04“速成车”的根源是什么?
“速成车”越来越多,并不意味着车企突然集体开始偷工减料。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汽车行业的竞争规则变了。
首先,是市场竞争把“快”变成了产品竞争力。
燃油车时代,一款新车从立项到上市,短则三四年,长则七八年。但今天,新能源车的产品迭代速度明显加快,一款车如果从立项到上市需要三五年,竞争对手可能已经完成一轮甚至两轮产品换代。
对车企来说,“快”已经不只是效率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其次,是技术进步让很多原本需要等待的事情,现在可以同时进行。
平台化、模块化减少了重复开发,仿真技术把大量验证工作前置,集中式电子电气架构让软硬件可以并行开发,供应商也开始更早参与项目。
这些变化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正是汽车研发效率提高的原因。问题在于,如果企业把“有些工作可以省”错误地理解成“所有工作都可以省”,事情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第三,是成本压力。
完整的整车验证需要大量测试车、测试场地、人员和时间。价格战持续之后,研发预算同样需要精打细算。如果企业为了赶项目节点,缩减测试车辆、减少复杂工况、压缩整改后的复测时间,那么研发效率就可能变成验证缩水。
第四,是OTA带来的另一种心理预期。
软件出了问题,可以通过OTA持续修复;部分硬件问题,也可以通过售后维修或者召回解决。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汽车产品的容错空间,但也容易让企业产生一种错觉:反正上市之后还能改。
问题是,汽车不是手机,有些Bug可以OTA,有些问题却没有第二次机会。
最后,是过去监管对研发验证环节的约束相对有限。
过去新能源车准入更多聚焦安全、碰撞等硬性要求,对于整车耐久和实车路试的约束相对有限,旧国标可靠性试验里程为1.5万公里,对样车规模、工况覆盖和故障闭环也没有形成足够强的约束。
直到近期相关部门启动质量专项行动,国标拟将可靠性里程提升至3万公里,监管开始进一步向研发验证环节延伸。
换句话说,“速成车”的出现,并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当市场要求车企越来越快,而成本和监管又没有同步建立足够的约束,企业自然会开始寻找研发周期的压缩空间。
05如何正确地加速一辆车的开发速度?
去年,贝恩咨询发布了一篇报告,名字是《少即是多:汽车研发换挡提速》(When Less Is More: Shifting Gears in Automotive R&D)。
无独有偶,麦肯锡、罗兰贝格等全球顶级咨询机构,也都在研究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车企可以把车造得更快、更便宜?
答案并不是简单粗暴地偷工减料或者减少测试,而是重新设计整个研发体系,关键在于四点:
第一,精简产品和零件数量,减少重复开发。
依托成熟的模块化平台,提高零部件复用率。一套经过完整DV(设计验证)和PV(量产验证)验证的成熟平台,本身就积累了大量仿真、台架和实车数据,开发一款新车型不需要把已经验证过的东西再从头做一遍。
第二,把串行流程变成并行流程。
传统研发往往是一环接一环:造型冻结、工程设计、样车制造、测试验证、生产导入,一步等一步。现代汽车研发则越来越强调并行工程,让采购、制造、质量和供应商更早进入项目,把可能在后期暴露的问题提前解决。

Freelander CTO解释了如何加快产品开发
第三,提升对于CAE仿真、数字孪生等工具的利用。
根据麦肯锡的研究,中国车企约65%的测试采用软件仿真与虚拟测试,而其他地区车企的比例约为40%至50%。如果虚拟测试得到更充分的利用,测试原型车的需求量甚至有望减少一半。
第四,让供应商更早进入研发。
传统模式下,主机厂完成设计、出完图纸,再交给供应商制造。但如果供应商到了项目后期才发现某个零件工艺难以实现、成本过高或者交付周期太长,任何一次修改都会带来巨大的时间损失。
这些方法最后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真正的加速,不是把研发流程简单砍掉几步,而是减少等待、减少重复、减少返工,把时间花在真正需要验证的问题上。
06尾声
汽车行业正在进入一个越来越快的时代。
但“快”不是汽车工业的新敌人。过去的流水线、平台化、模块化,本质上都是在不断压缩打造一辆汽车所需要的时间。
问题是,当速度成为所有车企都在追逐的最高目标之后,哪些时间可以省,哪些时间不能省?这其实比争论“24个月是不是速成车”重要得多。
因为研发周期可以缩短,流程可以重构,工具可以升级,但汽车最终还是一件要在真实世界里承担风险的工业产品。
所以,“速成车”应该警惕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条边界:效率可以不断提高,但底线不能一直降低。
这或许也是今天中国汽车工业在追求“快”的同时,最需要建立的新共识。
参考资料:
[1] “速成车”成灾,车企如何走出囚徒困局,帮宁工作室
[2] 造车初心不改 解码上汽大众的品质坚守之道,阿明说车
[3] 市面上的速成车,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差评
[4] 速成车的真相:你是上帝还是小白鼠怎么判定?水滴汽车
[5] Automotive product development: Accelerating to new horizons,Mckinsey
[6] When Less Is More: Shifting Gears in Automotive R&D,Bain
[7] China's cost and speed advantage,Roland Ber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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