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亿,111个国家,斯里兰卡茶叶品牌迪尔玛,如何走向世界?

年收5.2亿,卖进111个国家:迪尔玛茶叶如何从斯里兰卡走向世界?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BIF食品饮料创新(ID:FoodInnovation),作者:Mote莫特,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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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玛t-Series系列下的VSRT单一庄园大吉岭红茶

那个符号一直在盯着我笑。

它印在迪尔玛的包装上,它是小写字母“t”,又像汉字里的“七”。笔画微微倾斜,带着东方的神秘感。

这是我茶叶系列的第26篇。上一篇,我写了新加坡TWG,它是全球最大的奢侈品茶叶连锁品牌。今天,我从不产茶的新加坡来到茶叶原产国斯里兰卡,写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品牌:迪尔玛(Dilmah)。

但它竟然宣称:“全世界最好的茶叶产自锡兰,而锡兰最好的茶叶出自迪尔玛。”

口气不小!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就只能请它到杯子里谈一谈。

我买了它家4款茶。在京东上都能买到。

第一款是迪尔玛优选锡兰红茶,100袋39.9元。茶包里基本是粉末,味道和普通欧美茶包没有太大区别。

第二款是迪尔玛制茶师珍藏版锡兰红茶,罐装159.8元。茶叶大概只有完整叶片的四分之一,味道不错,非常接近中国红茶,而且泡久一点反而更好喝。不过,叶子依然偏碎,不过滤的话容易喝到嘴里,体验稍微差一点。

第三款是迪尔玛t系列大吉岭红茶,袋装100克,88.8元。茶叶比较碎,估计只有完整叶片的八分之一,味道也比较淡。

第四款同样是t系列大吉岭红茶,罐装100克,138元。叶片大概是完整茶叶的五分之一,味道依然偏淡,但和普通欧美红茶相比,已经好喝不少。

总体来说,迪尔玛的红茶比不上我喝过的中国红茶,但放在海外茶叶品牌里,已经算不错。所以,它那句“全世界最好的茶叶产自锡兰,而锡兰最好的茶叶出自迪尔玛”,前半句,我不认。

但迪尔玛是一个非常值得了解的故事,也是一个非常值得中国茶叶品牌研究的公司。

为什么一个茶叶原产国,种了上百年的茶,却长期没有属于自己的世界品牌?

为什么茶叶长在亚洲,名字、包装和利润却长在欧洲?

又为什么一个斯里兰卡人,卖了30多年茶叶,直到55岁才敢把自己的名字放上货架?

1985年,迪尔玛正式诞生。40年后,迪尔玛官方称其拥有6000多万名日常饮用者,进入111个国家,拥有超过3000款产品。

迪尔玛2025/26财年合并营收为221.4亿斯里兰卡卢比,约合人民币5.2亿元;净利润18.93亿斯里兰卡卢比,约合人民币4500万元。

它的规模远远比不上立顿,也没有TWG把茶叶店装修成金库的排场,但它的故事更有力量。

它做成了一件更难的事:它试图从欧洲人手里,拿回一片亚洲茶叶的名字。

一场咖啡病,把锡兰变成了茶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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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茶园

斯里兰卡以前不叫斯里兰卡。

它叫锡兰(Ceylon)。

这个位于印度洋上的岛屿,先后受到葡萄牙、荷兰和英国控制。1815年,英国彻底控制锡兰。

但英国人最初在这里大规模种植的并不是茶,而是咖啡。

锡兰中部高地海拔较高、气候凉爽、雨水充足,很适合咖啡生长。英国殖民者开辟种植园、修建公路和铁路,把山区里的咖啡运到科伦坡港,再装船送往欧洲。

到了19世纪中期,咖啡已经成为锡兰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种植园主大把赚钱,更多英国人也涌进来买地。

铁路在延伸。

港口里堆满麻袋。

整个岛屿仿佛变成了一台巨大的咖啡机器。

所有人都以为,这门生意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后,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真菌出现了。

1869年前后,咖啡叶锈病开始在锡兰大规模蔓延。咖啡树叶片出现黄色斑点,逐渐枯萎脱落,最终无法正常结果。

当时既没有有效药物,也没有成熟的抗病品种,十几年间,锡兰原本繁荣的咖啡产业几乎被彻底摧毁,大量种植园破产。

种植园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收拾行李回英国,要么拔掉咖啡树,重新种一种植物。

幸运的是,茶已经提前来了。

茶原产于中国。英国人喝了两百多年中国茶,却不愿永远依赖中国供货。

19世纪30年代,他们已经开始利用印度阿萨姆本地发现的茶树建立种植园;1848年,东印度公司又派植物猎人(Plant Hunter)罗伯特·福钧(Robert Fortune)乔装进入中国内陆茶区,将大量茶树、茶种、制茶工具和技术偷偷带往印度,并以雇工名义招募8名中国制茶工人传授工艺。

英国人随后在大吉岭等喜马拉雅山区扩大种植,逐渐建立起规模化的种植园和机械制茶体系。

这套经验,很快被复制到了锡兰。

1867年,苏格兰人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在锡兰中部开始商业化种茶,摸索出当地的种植和加工方法。

咖啡产业崩溃后,大量咖啡园迅速改种茶叶,原本为运输咖啡修建的铁路、道路和港口,也顺势成为茶叶出口的基础设施。

后来,立顿的创始人汤姆斯·立顿(Thomas Johnstone Lipton)带着现金买下多座破产的咖啡园,把锡兰茶和自己的零售网络连接起来。然后打出了那句著名的广告语:“从茶园直达茶壶”(Direct from the tea garden to the teapot)。

一场咖啡病,就这样把锡兰变成了茶岛。

但有一个问题:茶园虽然在锡兰,茶叶却并不真正属于锡兰。

英国人控制大部分种植园和贸易公司,伦敦掌握茶叶的拍卖、定价、拼配、包装、广告和销售。

锡兰人负责种茶、采茶和制茶,英国人则负责给茶叶取名字、装进漂亮盒子,再卖给全世界。

这里面最辛苦、风险最大的环节,都在产地。天气不好,茶农承担;病虫害发生,茶园承担;劳动力成本上涨,生产者承担。但利润最高的品牌、包装和零售环节,却留在伦敦。

1948年,锡兰从英国独立;1972年,锡兰正式改名斯里兰卡。

国家独立了,茶叶产业却没有真正独立。漫山遍野的茶园还在,殖民时代形成的产业分工也还在:

茶叶长在锡兰,品牌却在伦敦。

多年以后,一个名叫梅里尔·费尔南多(Merrill J. Fernando)的斯里兰卡年轻人,决定改变这套规则。

英国人说他吃咖喱,尝不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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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梅里尔·约瑟夫·费尔南多(Merrill J. Fernando)

1930年,梅里尔出生在首都科伦坡北部一个普通村庄。

他家境并不富裕,小时候每天要步行到火车站,坐车去学校,下车后还要继续走,一天来回大约要走4英里。

放假的时候,他偶尔会去朋友家的茶园,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茶园工人的生活。

那些工人每天凌晨5点左右起床,为家人做饭、送孩子上学,早上7点开始采茶,一直工作到傍晚。

他们生产着当时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锡兰茶,却住在种植园主修建的一排排简陋房屋里。

这个画面一直留在梅里尔的脑子里。

中学毕业后,他本来准备进入法学院,成为一名律师,结果却看到了一则品茶师招募通知。

今天我们很难想象,斯里兰卡人想成为品茶师,曾经是一件需要“打破天花板”的事情。

当时茶园的部分基层岗位已经开始向本地人开放,但真正决定茶叶品质、采购和价格的品茶及贸易岗位,长期被英国人垄断。

英国雇主甚至给出过一个相当离谱的理由:锡兰人吃太多咖喱和辛辣食物,味觉已经被破坏,所以不适合品茶。

1950年,锡兰独立后的政府开始打破英国人对品茶岗位的垄断,公开招募本地学员,梅里尔因此成为首批进入品茶行业的年轻人之一。

培训没有工资,为了养活自己,他一边学习品茶,一边从熟悉的茶园和小型拍卖会上购买散装茶,再卖给尼甘布(Negombo,斯里兰卡西部沿海城市,位于首都科伦坡以北)周边的零售店和餐馆。

他每磅茶大概卖2卢比,利润只有0.2卢比。

钱不算多,却让他学到了人生中第一堂营销课:

只要茶叶品质更好,而且每一批都足够稳定,零售商就愿意放弃合作多年的老供应商,转而购买他的茶。

梅里尔后来把这段经历总结为:消费者愿意为真正的品质支付合理价格,但前提是品质必须稳定。

英国人认为他吃咖喱尝不出茶,结果这个吃咖喱的年轻人,不仅学会了品茶,还开始抢走英国人的客户。

他在伦敦发现,锡兰茶里没有锡兰茶

1954年,已经在A. F. Jones工作约6个月的24岁梅里尔,被公司派往伦敦,接受茶叶贸易与营销培训。

他去的是伦敦明辛巷(Mincing Lane),这里曾经是世界茶叶贸易的中心。来自锡兰、印度、中国和非洲的茶叶被运到伦敦,在这里交易、定价和拼配,再通过英国公司的品牌销往全世界。

梅里尔原本是去学习品牌和营销的。他想知道,英国人究竟是怎么把一片叶子变成一个世界品牌的。

结果,英国人给他上的第一堂课,令他大跌眼镜。

他发现,一些包装上写着“锡兰茶”的产品,里面只含有少量锡兰茶,甚至可能完全没有锡兰茶。

英国茶商会采购来自不同国家的原料,锡兰茶品质高、价格贵,就少放一点;其他国家的茶便宜,就多放一点。混合之后调出一个稳定的味道,再借用锡兰茶的好名声卖给消费者。

这样做有很多好处:成本更低,风味更容易保持一致,利润也更高。

唯一吃亏的是锡兰。

它生产着最有名的原料,却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梅里尔以前很尊敬英国茶商,他以为英国人特别讲诚信。看到这一幕后,他非常失望,也第一次看清了全球茶叶产业真正的价值分配方式:原产国种植、采摘和初制,消费国完成拼配、包装、品牌和营销,而最大的利润恰恰产生在后面几个环节。

回到锡兰后,梅里尔继续在A. F. Jones工作。这家公司主要从锡兰采购散装茶,再出口给海外的拼配商和包装商。

梅里尔曾经问老板:“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包装茶叶?”

老板回答:“那不是我们的专长,我们不知道怎么做,包装是在英国完成的。”

对方不是故意讽刺,他是真的相信,锡兰只适合生产原料。

梅里尔嘴上没有再争,心里却埋下了一个念头:总有一天,他要创立一个属于锡兰人自己的品牌,把真正的锡兰茶直接卖给消费者。

那一年,他只有24岁,没钱、没工厂、没包装能力,也没有销售渠道,甚至连做梦所需要的基本条件都不具备。

但这个念头,从此缠了他30多年。

做了30多年原料生意,55岁才创立自己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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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尔·约瑟夫·费尔南多(Merrill J. Fernando)

梅里尔并没有从伦敦回来后马上注册公司。

他继续留在A. F. Jones,短短几年便进入董事会,负责公司多个业务部门。

1957年苏联在锡兰设了大使馆,费尔南多拿下了苏联的大单,每个月三四百万公斤的高山茶,直接把A. F. Jones推成科伦坡茶叶拍卖市场的重要买家。

这里划个重点,我在写伊朗家族在英国创建的Ahmad Tea(亚曼茶)时就写到过,独联体国家(苏联解体时由多个加盟共和国组成的组织)就是它重要的海外市场,而且,俄罗斯人均茶叶消费在世界排第七。

1960年,梅里尔第一次去日本出差。

出发前,公司在日本的代理商负责人非常紧张,因为过去到日本见客户的都是英国董事,这一次却突然派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锡兰本地年轻人。

日本客户故意拿不同茶叶考他,梅里尔经受住了测试。

这次访问后,A. F. Jones在日本的业务增长到原来的4倍,也明显冲击了立顿的生意。当时立顿是日本市场主要的茶叶供应商之一,立顿时任董事总经理Claude Godwin后来见到梅里尔,半开玩笑地叫他:“以后别再去日本了。”

随后,他又代表公司前往利比亚、伊拉克等市场。此时的梅里尔,已经从一个曾被怀疑“能不能品茶”的锡兰年轻人,成长为A. F. Jones开拓海外市场的核心人物。

但1962年,他却离开了这家自己参与一手做大的公司。

事情要追溯到几年前。1956年,锡兰政局变化,大量英国商人准备撤离。经营A. F. Jones的英国琼斯家族准备离开锡兰,希望梅里尔接手公司。

梅里尔没有足够的钱,便找来两位朋友共同出资,由他负责日常经营。公司在他手里发展得很好,但其中一名股东不断从中掣肘。

1962年9月,矛盾彻底爆发,他在一次董事会上摔门辞职,双方原本谈好的退出条件后来也没有兑现,他连应得的股份和权益都没能拿回来。

旧公司经营不下去后曾邀请他回去,条件可以重谈,梅里尔没有答应。

几个月后,他直接用自己的名字创办了Merrill J. Fernando & Co.(梅里尔·J·费尔南多公司),重新做起散装茶出口。后来,他又发展出MJF Exports等公司,“MJF”正是他姓名首字母的缩写。

虽然几乎是从头再来,但他已经拥有最重要的资产:十多年的品茶经验、海外客户关系,以及客户对他的信任。

日本、苏联、中东、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他一个市场一个市场地重新做起来。

短短几年,应为“Merrill J. Fernando & Co.便成为锡兰第四大散装茶出口商,排在它前面的三家,全部是跨国巨头。

俄罗斯市场在这个阶段给了他巨大的助力。后来他自己创业,俄罗斯市场一直是最大的现金牛。到了1980年代,他在自传里说“俄罗斯是我这辈子赚到最多钱的地方”,迪尔玛在当地几乎每个家庭都有。

但俄罗斯也给了他最惨痛的教训。他在哈佛口述史里讲了这个故事:1988年至2002年,控制苏联及后来独联体市场的茶叶分销。黑手党两次突袭仓库,抢走了价值大约900万美元的茶叶。

第二次被抢之后,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永远不再给俄罗斯发货。等到其他供应商填补了空白、经销商又回来求他的时候,迪尔玛已经丢掉了50%的市场份额。他自己总结说:“情绪永远不该压过现实。”

出口生意,越做越大,但梅里尔并不满足。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出口量再大,也只是在把更多散装茶送进别人的包装袋里。茶叶是他的,品牌是别人的,最终消费者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真正改变命运的第一个动作,发生在1970年代。

茶包开始在澳大利亚等市场普及。梅里尔意识到,如果斯里兰卡永远只会把散装茶装进木箱出口,就永远无法接近消费者。

1975年,他和朋友创办印刷包装公司Printcare。当时斯里兰卡连成熟的茶包标签和独立信封都无法生产,很多材料需要从日本进口。为了买一台印刷机,他投入了11.8万美元。

1977年,他又拿出大约50万美元,买下两台袋泡茶生产机器。机器运到了,厂房也准备好了,结果整整两年没有订单,两台昂贵的机器只能放在厂里吃灰。

他继续跑澳大利亚,最后终于说服Coles(澳大利亚第二大零售商)让他代工超市自有品牌茶叶。

紧接着,Woolworths、Franklins、Safeway等澳大利亚连锁超市也陆续找他代工。打开第一扇门后,不到一年,澳大利亚四家主要超市连锁都成了他的客户。

这段代工经历看起来并不性感,却是迪尔玛后来能够成功的真正基础。

通过给超市做自有品牌,梅里尔学会了澳大利亚零售商如何采购、怎样定价、怎样促销,消费者喜欢什么味道,以及如何稳定地把茶送到大量门店。

他也用多年稳定供货,逐渐取得了采购负责人的信任。

当时还有澳大利亚商人提出,可以帮他找土地、提供资金,让他把袋泡茶机器搬到墨尔本。

这个建议非常诱人:离消费市场更近,物流成本更低,也更容易获得当地消费者的信任。

梅里尔拒绝了。

他说,包装和加工所创造的就业、利润和附加值,必须留在斯里兰卡。这是在公司还很弱小的时候,就做出的选择。

1985年,55岁的梅里尔终于推出自己的茶叶品牌。

品牌最初叫“Dilma”,这个名字来自他的两个儿子Dilhan和Malik。市场测试认为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够有力量,建议他彻底换掉,但梅里尔舍不得,最后只在后面加了一个“h”。

Dilma变成了Dilmah(迪尔玛)。

两个儿子的名字,加上一个字母,成为了他的“第三个儿子”。

所以,梅里尔是卖了30多年茶叶以后,55岁才终于敢做自己的品牌。

巨头降价围剿,消费者却给超市写“感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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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玛(Dilmah)优选锡兰红茶,50袋装100g,在澳洲Coles线上有售

有了品牌,不代表就能上货架。

梅里尔为了说服澳大利亚超市,前后磨了两年。

最终,1988年,墨尔本Coles门店同意给迪尔玛两个产品位置。只有两个,但对当时的梅里尔来说,这已经像拿到了两块黄金地皮。

当时,澳大利亚茶叶市场领导品牌的100袋茶包售价为1.99澳元。梅里尔认为自己的产品是100%纯锡兰茶,品质更好,原本准备定价2.19澳元,比龙头品牌贵0.2澳元。

采购负责人不认。他认为,一个没有知名度的斯里兰卡品牌,卖得比大品牌还贵,基本等于自己找死,要求迪尔玛把价格降到1.89澳元。

梅里尔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产品终于上架,市场领导品牌(大概率是立顿)马上把价格降到了1.49澳元,一刀砍掉四分之一。立顿(Lipton)、Bushells和兰乔(Lan-Choo)还联手发起了广告攻势。

梅里尔一度以为自己的品牌马上就要被下架。

三个月后他去见那个采购负责人,没想到对方笑着告诉他:“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消费者的电话和来信,感谢我们重新把锡兰茶带回货架。”

原来,当时澳大利亚大量传统茶叶品牌已经被大公司收购。为了降低成本,它们不断减少锡兰茶的使用比例,转向更便宜的多产地拼配。品牌名字没有改变,包装也没有明显变化,但消费者发现,过去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淡,真正的纯锡兰茶也逐渐从货架上消失。

迪尔玛让他们重新喝到了那个味道。

这件事给了梅里尔巨大的信心。

他一直认为,消费者并不是只想买便宜货,只是货架上有什么,消费者通常就只能选择什么。当真正的好茶重新出现时,消费者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迪尔玛随后从少数门店扩展到澳大利亚更多地区,又进入新西兰。但它仍然缺少一件东西:知名度。

于是,梅里尔做了一个在当时相当罕见的决定:自己上电视。

广告里就是一个笑眯眯的斯里兰卡人,端着一杯茶,认真告诉消费者,这是他的家族做的茶。广告结束时,他总会说一句:

“Do try it.”

试试看。

这句话没什么文采,甚至有点像菜市场摊主招呼顾客。

但它非常有效。

梅里尔说,迪尔玛不是一家没有面孔的跨国公司:“它有一张脸,脸后面是一个真实的人,而这个人背后,还有一个真实的家庭。他们知道我就是那个人。我做对做错,他们都可以写信来骂我。”

在新西兰,创始人广告推出前,迪尔玛的市场份额只有1.8%。

9个月后上升到8%。

如今,迪尔玛已经连续多年被评为新西兰最受信任的茶叶品牌之一,2025/26财年是其连续第10年获得这一称号。

2013年,澳大利亚市场贡献了迪尔玛全球年度零售销售额的10%。

2023年,迪尔玛在澳大利亚的年销售额约为2900万澳元,相比五年前的3700万澳元有所下降,其澳大利亚茶叶市场份额仍达到7.5%。

一家来自小国的新品牌,终于在跨国巨头面前站住了。

反拼配,他喊了40年:让“产地拥有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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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玛Single Estate单一庄园系列

我写了20多个海外茶叶品牌以后,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海外消费者刚开始接触茶,通常更容易被水果、香草、焦糖、巧克力等香味吸引,也更喜欢方便的袋泡茶。

但喝得越多、研究得越深,就越容易往纯茶走,开始喝不加香精和调味的茶,茶叶也从粉末茶包逐渐换成原叶茶。

今天欧美新兴茶叶品牌正在追赶的“原叶”和“单一产地”,迪尔玛在40年前就已经把后者当成了品牌根基。

当然,我们中国的茶叶,从一开始就是原叶和单一产地。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海外消费者越往深的走,最终就找到了中国茶。

我还发现,现在绝大多数欧美新生代茶品牌都在官网主页的标题里就强调 Loose Leaf Tea,也就是原叶散茶。它们有意地走向了“对抗”传统的路。

英国的teapigs(茶猪猪)、Bird & Blend,美国的Firebelly,都会反复告诉消费者,它们使用的不是传统工业茶包里的碎末,而是能在水里舒展开的叶片。

这里需要区分一下:强调原叶,不代表它们只卖纯茶。

Bird & Blend仍然以各种创意拼配和调味茶见长,teapigs也有大量风味产品。它们真正想表达的是,即使做拼配茶,也不应该只用看不清形状的茶粉,消费者应该看得到真实的叶片。

迪尔玛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比这轮“精品茶回归产地”的潮流早了几十年。

1980年代,当大多数跨国茶叶公司还在强调拼配能力时,迪尔玛就把 单一产区(Single Origin),甚至是更进一步把单一庄园茶(Single Estate)写在了品牌正中央。

后来更有意思了。

2002年前后,梅里尔受到葡萄酒启发,推出瓦特系列(Watte,僧伽罗语意为“茶园”),按海拔把斯里兰卡茶分成多档:

低海拔茶被比作赤霞珠(常见的浓郁型红葡萄酒),高海拔茶则被比作霞多丽(常见的清爽型白葡萄酒),他还为这套分级方式偷偷申请了专利。

迪尔玛天然拥有一个优势:它本来就站在原产地。

斯里兰卡虽然不大,却有多个海拔、气候和风味差异明显的产区。低海拔茶颜色更深、滋味更浓,高海拔茶则更加清爽、芳香。

迪尔玛可以在斯里兰卡内部选择不同产区和庄园的茶进行调配,不必依靠混入其他国家的低价茶来降低成本。

为了守住这条线,他还打了一场更大的仗。

斯里兰卡茶叶出口协会多次向茶叶委员会提出“茶叶枢纽”(Tea Hub)方案,主张进口其他国家的廉价散茶,在斯里兰卡拼配后再出口。

费尔南多时任茶叶委员会主席,激烈反对。支持方甚至去找种植业部长施压,要求罢免他。他的回应是自己辞职,但立场没有变。

这个提案在评审委员会上前后被提交了21次,他始终站在反对一方。

他在自传里写道:“为什么一些出口商能轻松地以每公斤10美元的FOB价(离岸价,货物装上出口船时的价格,之后的海运费和保险费由买方承担)出口,而另一些人只能在每公斤3美元的底部挣扎?区别就在于品牌。”

梅里尔相信,锡兰茶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茶,没有必要把它藏进一杯来历不明的国际拼配茶里。

它给了迪尔玛一个非常清晰的定位。它让消费者重新看见“锡兰茶”,也让斯里兰卡不再只是躲在欧美品牌背后的原料供应国。

在此基础上,它又做了两件事:

一是在斯里兰卡完成加工和包装,让茶叶从散装农产品变成拥有品牌和定价权的消费品;

二是让品牌也属于原产国企业,把更多就业、利润和附加值留在当地,并将至少15%的税前利润投入社会与环保项目。

费尔南多后来把这种模式称为“从茶园到茶杯的责任”(Garden to Cup accountability)。今天,迪尔玛官网仍把它写进品牌理念:“做诚实的茶,并对从茶园到茶杯的每一个环节负责。”(Honest tea, and responsible from garden to cup)

今天,欧美新茶品牌越来越强调原叶、透明供应链和单一产地。迪尔玛未必最早提出这些概念,但它很早就把“单一原产国”做成了一个全球大众茶品牌的核心。

111个国家、年营收5.2亿、3000款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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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尔玛t-Series系列的方罐陈列墙,每个色块对应一款茶

一个1985年才诞生的斯里兰卡品牌,进入全球111个国家,与立顿、川宁和泰特莱出现在同一片超市货架上。

2025/26财年,合并营收221.4亿斯里兰卡卢比,约合5.2亿元人民币,它的业绩算是很稳,2006/07财年约2.5亿元人民币,后面基本持续稳步增长到今天的5.2亿。利润也不错,2025/26财年净利润约4500万元人民币。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出口销售约201.47亿斯里兰卡卢比,本地销售约19.93亿卢比,出口约占总营收的91%。

迪尔玛不只卖基础茶包,还发展出多个中高端系列,还开了t-Lounge茶室,把茶做成甜点、鸡尾酒、无酒精调饮和餐饮体验。

它还成立了茶学院(School of Tea),为酒店、餐饮和专业人士提供茶叶培训,2025年40周年活动时已经办到第90期。

2024年,迪尔玛与阿联酋航空庆祝合作30周年,为头等舱乘客推出茶主题体验。迪尔玛没有公布酒店、航空公司等B端渠道的具体营收占比,但最新年报明确表示,服务航空公司、酒店、餐厅和机构客户的餐饮服务(Food Service)业务,增速已经超过相对成熟的零售业务,正成为公司增长和高端化的重要引擎。

梅里尔的小儿子、现任董事长兼CEO迪尔汉·费尔南多,在2013年接受采访时说,在亚太地区,无论坐哪家航空公司还是住哪家高端酒店,都有大约75%的概率见到迪尔玛的茶包。

有一个数据让我特别震惊,它居然声称有3000款产品。

玛黑兄弟和TWG的产品分别是1124个和1000款,我以为他们是全球的第一和第二。如果3000多款指的是不同茶叶产品,而非全部SKU和历史产品,这个数量可能超过TWG和玛黑兄弟。但官网没有解释统计口径,目前无法确认。

Reddit上对迪尔玛的评价分两极。有人说“我宁愿喝白水也不喝这个茶包”,也有人专门写了一篇《为迪尔玛辩护》(In defence of Dilmah),说“对于刚入门的普通茶客来说,迪尔玛相当好,它是我找到的最好的超市茶,价格合理,是个不错的起点”。还有人说迪尔玛是“比立顿好一点的标准茶”,在智利是默认的日常茶。喜欢它的人通常更认可卓越系列和t系列,认为这两条线和基础茶包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我喝了它家4款茶,粉末的茶包跟其他茶我没有喝出太大区别,但叶子只要稍大些的,总体还是不错。

迪尔玛还远远算不上全球茶业巨头,却是一家品牌影响力远大于公司体量的全球化企业。更难得的是,它证明了原产国可以拥有国际品牌。

这些对中国茶叶企业特别有启发意义。

中国茶叶最该学的

写茶叶系列以来,我已经品尝了海外40多款茶叶,大部分都比不上中国茶,包括欧美日韩。

目前能抗衡中国茶的只有韩国O'Sulloc的绿茶,它虽然是接近粉末的袋泡茶,但是绿茶味道非常正。

O’Sulloc拥有自己的济州岛茶园,从种植到加工、产品和门店,整个链条都由自己完成。

它用抹茶拿铁粉、巧克力裹茶、茶味冰淇淋这些零食化的产品拉年轻人入门,先让你觉得好吃,再让你对茶本身产生兴趣。

茶园和茶叶博物馆几乎被做成了品牌本身。拥有茶园,让我对它非常信任,这是其他品牌难以匹敌的优势。

我自己买茶时,会天然更信任两类品牌。

第一类是像O’Sulloc那样拥有自己的茶园的品牌,种植、加工、产品和门店能够连在一起;

第二类是迪尔玛这样,至少能告诉消费者茶来自哪里、在哪里加工、由谁负责。

同样两盒茶摆在面前,一盒只给我一个品牌名称,另一盒能说清楚产地和背后的人,我确实更愿意相信后者。

中国的茶叶在全世界有着最强大的心智,中国几乎定义了全世界所有茶叶的标准。但我们却没有全球性品牌,这当然很遗憾。

但我认为,这也意味着一个巨大的机会。

中国几乎没有哪个食品饮料品类,能在海外同时拥有如此悠久的历史、如此清晰的原产地认知和如此强大的品质优势。

更何况,喝茶并不是中国消费者独有的习惯。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印度、中东和北非,都有延续上百年的饮茶传统。

迪尔玛引以为傲的“原叶茶”和“单一产地”,在中国茶里并不稀奇。我们本来就是一座山、一片茶园、一个季节、一种工艺。海外品牌努力了上百年终于越来越重视这些,而中国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们缺少的是年轻化、能跟全球消费者互动在一起的品牌。

中国茶叶的品牌化、全球化具体怎么做,我将在茶叶系列终篇《中国茶叶的下一个10年》里展开我的思考。

斯里兰卡的茶未必比中国更好,产业规模和文化深度也无法与中国相比。

但它已经做出了一个进入111个国家、年营收超过5亿元人民币的原产地品牌。迪尔玛用40年打破了“茶叶长在亚洲,品牌却长在欧洲”这种分工。

中国的茶叶全球化故事,还在刚刚开始书写。

这是我茶叶系列的第26篇。

第27篇,我写印度的VAHDAM。它和迪尔玛的故事有点像:印度给全世界卖了上百年茶叶原料,终于有一个印度年轻人不甘心只卖原料,把印度茶做成了一个全球DTC品牌。

参考来源:

[1] Interview with Merrill Fernando,2015.12.23,Harvard Business School Creating Emerging Markets Oral History Collection

一梅里尔童年、品茶学徒、明辛巷经历、Dilmah创立与澳洲上架、俄罗斯黑手党事件、MJF慈善基金会

[2] Entering Australia, early resistance and the platform for Dilmah's success,2023.10.01,The Island Online(梅里尔自传连载)

一澳大利亚渠道突破、Coles代工、Dilma改名Dilmah、定价博弈、消费者来信、泰特莱烟头事件

[3] Dilmah, my personal ethos and my commitment to marketing a single origin Ceylon tea,2023.10.08,The Island Online(梅里尔自传连载)

一单一产地理念、反跨国拼配、创始人亲自营销、品牌与消费者关系

[4] Getting a break into tea tasting, a short stint at Mobil and then back to tea,2023.07.02,The Island Online(梅里尔自传连载)

一品茶学徒选拔、英国人垄断、Mobil石油拒绝行贿、A.F. Jones入职、1954年伦敦之行细节(毛衣、扶梯、雪球、Butler太太公寓)

[5] My continuing battle against the Tea Hub proposal,2024.01.30,The Island Online(梅里尔自传连载)

一茶叶枢纽方案争论、21次评审会、反对进口廉价茶拼配、FOB溢价数据

[6] Benefits of advertising, entry to UK market and colonial trade strategy,2023.10.29,The Island Online(梅里尔自传连载)

[7] Dilmah Ceylon Tea Company PLC Annual Report 2025/26,FY2025/26,Dilmah官方

一营收221.4亿卢比、税前利润24.5亿、净利润18.9亿、汇兑收益15.3亿、销售费用、产能利用率、经销商数、40周年新徽章

[8] Dilmah官网About页面,2026.07查询,dilmahtea.com

一每日6000万消费者、111个国家、3000+产品、品牌定位

[9] ABC Investigation reports Labour Abuses on Certified Sri Lankan Tea Plantations,2025.03,Due Diligence Design / ABC Australia

[10] Dilmah Tea: 2026 Could Be The Toughest Year For Tea Growers,2026.02.09,Global Agriculture

[11] Merrill J. Fernando: The underdog entrepreneur who challenged the multinationals,2013.08.18,Sunday Times Sri Lanka

一悉尼歌剧院25周年、俄罗斯市场回忆、FOB溢价三倍、MJF基金会

[12] James Taylor,2026.07查询,History of Ceylon Tea / Wikipedia

一1867年19英亩、1873年23磅茶运到伦敦、锡兰茶产业起源

[13] Thomas Lipton,2026.07查询,Wikipedia / NPR

一1890年买下锡兰庄园、“从茶园直达茶壶”广告语

[14] The Story of Ceylon Teamaker: Merrill J. Fernando(书评),2023.05.31,Daily FT(Surya Vishwa)

一自传出版、412页、家族史与锡兰茶当代史

[15] Dilmah纵横分析法调研,2026.07.25,FBIF内部调研

一品牌定位、竞品对比、价值链分析、渠道与消费者评价

[16] Dilmah消费者评价专项调研,2026.07.26,FBIF内部调研

一ProductReview澳洲评分、Reddit In defence of Dilmah、京东评价、酒店茶包场景、Baby Kingdom香港帖子

[17] 40 Years. 28 Billion Cups. One Remarkable Legacy of Tea in Australia,2025.06,Dilmah Tea Australia官方博客

一澳大利亚40年累计280亿杯

[18] StockAnalysis / 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2026.07查询,stockanalysis.com

一历年财务数据、美元口径换算、汇兑收益拆解、自由现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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