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季度的成绩单,没有惊喜,只有让人眉头紧锁的沉默。
前三个月,国内乘用车累计零售422.6万辆,同比下降17.4%,几乎是近十年来最差的开局,销量往下掉,利润也没能撑住。强如比亚迪,今年一季度营收和利润也双双下滑,净利润更是同比下滑55.38%。
利润稀薄、销量萎缩的直接后果,就是价格战的加剧。
当车企发现靠规模和溢价已经赚不到钱,唯一的武器就只剩下了降价。于是,单车价格被一步步推向新低。远的不说,3月刚上市的零跑A10,最低配不到7万,比老铺黄金的一只手镯还便宜。
车卖成白菜价,那造车的人呢?
行业利润被价格战和内卷一点点榨干的同时,车圈打工人的价值,也在以类似的速度贬值。当人和车一样,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没人愿意长期停留。
于是,一场围绕“流动”的众生相,在行业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狂奔的仓鼠
销量跌了,利润薄了,控制人力成本,成了最顺手的那把刀。
车企的做法无非两种:要么派发大礼包,主动“辞旧迎新”,要么离职不补,缩编锁岗。
连锁反应像推倒的多米诺,一发不可收拾:离职员工留下的活儿,先压给部门里的资深员工。资深员工扛着加量不加价的工作,拿着冻结的薪资——日子久了,谁都想跑。
等到熟手出走太多,动摇了业务基本盘,车企才想起来招新,但哪怕是社招,流程、架构、汇报关系都得从头熟悉,短时间出不了多少活,拿的薪水却比老员工高。同岗不同酬的落差,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下一波离职的引信——高流动率的恶性循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然而,一个令人遗憾的真相是,当打工人相互试探各公司的情况后,发现怎么选都一样——跳槽不再是出路,只是换一种方式被消耗。
零件工程师A的故事,是一个典型的“从传统车企走向新势力”的样本。
A自毕业起就扎根一家合资车企,从普通零件工程师一步步磨到经理岗。在新势力高薪挖人、股权满天飞的狂潮里,他没有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期权晃花眼,冷静地拒绝了好几家,一直观察到2022年前后,才千挑万选地跳进了一家新势力。
定岗是“高级专家”,但新势力组织扁平——日常工作仍然是管零件、跟进度、查问题,和普通工程师没有任何区别。A的初衷倒也简单:学点新东西,别太快被甩下车。至于加班多、压力大?他自认做好了准备。
只是,在现实面前,“准备”这个词,轻如鸿毛。
24小时ON CALL,对A来说已经成了“基操”。真正让他至今无法自洽的,是另一件事:表面上是快速迭代、拥抱变化,底子里全是无序和随意。像极了张爱玲那句话——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A始终相信,研发的本分是在量产前把设计砸实,把风险控住,把隐患提前掐灭。DFMEA、仿真、试验……一套组合拳下来,为的是以后少设变、少出问题。不说“三年磨一剑”那么矫情,至少也该尽力一次做对——这,叫专业。

但这种从容,是建立在完善流程体系上的。整车开发流程,从预研、立项、产品定义、工程开发、设计冻结,到试生产、正式投产、市场导入,每个节点都有明确的交付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然而,这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已经跟不上如今的上新节奏了。
新车发布越来越密,生命周期却越来越短。车圈大佬管这叫“新车效应死亡谷”——产能刚爬上去,需求已经凉了。厂家没赚到,供应链没赚到,用户也没赚到。

李斌在“百人会”上表示:汽车迭代太快了,供需平衡很难把握,来源:新浪汽车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一点:车圈打工人的时间、精力和生命,也被成批地扔进了这座死亡谷。谷里最先阵亡的,从来不是资本,而是干活的人。
为了抢发布,研发周期是可以无限压缩的——传统48个月的开发周期,已经被极限压进一年以内;
为了抢市场,产品需求也是可以无限膨胀的——今天对标一个竞品功能,明天响应一个用户反馈,后天老板一拍脑袋又换个方向。设计刚刚冻结,样件刚要下线,新需求、新变更就像催命符一样拍过来。
设计要变,图纸要改,样件推迟,但SOP的后墙不能倒,怎么办?那就压缩验证周期,或者干脆不验证了。
至于验证不充分,测试用例不全面,会不会引发诸如“语音控制就能关闭外部大灯”这样的小概率问题?

对不起,眼下已经疲于奔命了,实在没空想以后。
反正,软件问题有OTA,硬件问题有“用户体验升级计划”,天塌下来,总有补丁顶着。
A自嘲,自己就像一只在莫比乌斯环里狂奔的仓鼠——被事情推着走,被需求追着跑,被流程卡脖子,在设计→变更→再设计→再变更的死循环里原地打转,永远跑不到终点。只有当量产节点彻底守不住了,这个循环才会被强行砸停。
随机采访几位不同岗位的打工人,几乎所有人都发出过类似的疑问:在立志把车改成移动卧室、衣帽间、山野厨房、电影院、办公室、卡拉OK房和按摩店之前,在把配置表拉得像超市小票一样长之前,能不能先把验证和测试拉满?能不能先把已有的功能做做好?
路上那么多脑袋上顶着激光雷达的车子,有多少真把这玩意儿物尽其用了?
拜托,激光雷达是有置信度高低之分的传感器,不是高价请来的开光护身符。可惜,在很多人眼里,它更像个用来镇场子的法器,而不是用来探测的工具。

过程如此拔苗助长,果实反倒结实可靠了?无人回答,大家都在埋头,继续苦干。
新技术与旧组织
如果说零件工程师A是从传统车企奔往新势力,图的是“飞升”,结果是“渡劫”;那么智舱项目经理B就是他的完美对照组——从新势力退回传统车企,想的是“躺平”,结果发现满地泥泞,根本躺不下来。
B几乎踩准了行业上行期的每一个鼓点。从供应商跳出来,连续辗转几家新势力,薪酬翻倍。回头看,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跳槽轨迹——朋友们笑他像超级马里奥,每一步看着都悬,落脚却从不出错。
他最后效力的那家新势力,背靠技术和资本两座大山,含着金汤匙出生。本以为财富自由只剩一个倒计时,没想到自己差点成了2024年底社会新闻的主角。
好在他嗅觉灵敏,在公司彻底暴雷之前,接住了一家传统车企的橄榄枝,身段灵活地躲进了国资背景的避风港。
当时也有几家新势力的HR闻风而动,想趁乱“抄底”。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年轻人了。年龄渐长,他开始厌恶风险,不想再过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更愿意追求看得见的稳定和摸得着的保障。
于是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毫无破绽的决定:趁自己在新势力攒下的智舱经验还能卖个好价,去智能化能力尚在补课的传统车企“吃老本”——说是降维打击,其实也是变相的高位套现。

选择本身没毛病。审时度势,不是病急乱投医。只是入职以后,现实和想象之间,隔了一整个次元。
第一刀落在薪水上。国字头车企,定薪定岗有铁律。他虽不是待业入职,到手还是比之前矮了一截。
降薪换稳定,算盘打得响,也不算亏,可惜稳定还没来,活儿先来了。传统车企急于补上智能化短板,把他当“救火队长”使劲薅——光是务虚的内部分享会就开了不知道多少轮。
“要是真学习新势力,把扁平化管理学进来也就算了,”B吐槽,“问题是,传统车企的历史包袱实在太重。嘴上说要坚决打破‘部门墙’,等要真枪实弹解决问题了,就变成了‘要平衡各方各面,尊重现有流程,在规则内做事’。”
传统车企最爱阴阳新势力的一句话:“你们会的,我们很快就学会了;我们会的,你们多久都学不会。”
说话硬,做事软。等真落地,全变了味。
传统车企的组织架构,长久以来都是按零件和功能来划分的。一个零件对应一项功能,权责边界清晰,各扫门前雪,倒也相安无事。
现在,这套运行了几十年的逻辑,已被智能化冲击得七零八落:多零件协同实现一个“场景”功能(比如小憩模式就包含座椅、香氛、音乐、空调等功能零件的协同),曾经风马牛不相及的多个零件需要高度集成(比如智舱智驾域控二合一),甚至凭空冒出以前没有的功能和零件(冰箱、零重力座椅、后排大彩电)。

那么问题来了:集成件归谁管?新功能由谁负责?通信/OS如何统一?谁来协调?相关人员是转行还是新招?拿下的分工是“有利可图”还是“纯纯背锅”?
桩桩件件,说到底都是管理层之间的人情世故和权力博弈。
技术在往前突进,组织在原地拔河。普通打工人夹在中间,除了层层汇报、反复改稿,也就剩下一句苦笑。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宫斗的。”
以退为进
以前,工作是给未来打基础,如今,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变成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和杨幂那句著名的“爱到最后都一样”类似——在历经内卷、降薪、裁员甚至是倒闭的连环毒打后,车圈打工人已经认清——每种流通方向都像盲盒,拆开一看:好家伙,你的苦是美式,我的苦是黄连,谁也不比谁好咽。
新势力?
高压疲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多的薪酬,都没法用“你给我价值,我自己会调节情绪”来自我麻醉。更别提随行就市的“战略转向”、隔三差五的“广进计划”,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关门大吉”——每一个不确定性,都精准戳中打工人内心最厌恶的那根刺:风险厌恶。

电影《年会不能停》
自主品牌?
薪酬没向新势力看齐,内卷倒是火速靠拢。虽说家大业大,不会说倒就倒。但“表演式勤奋”“要工作先站队”的陈年顽疾,并不会因为孵化了几个新品牌就摇身一变成为“纯粹的实干派”。不论环境怎么变,新瓶装旧酒的故事,总在上演。
供应商?
更不必说。坐北朝南的甲方都喘不上气了,乙方除了把“好的,明白,收到”刻进骨子里,还能怎样?
车圈无尽的内卷和内耗,让人萌生去意,如果跳出“围城”,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刚过而立的C,智驾工程师出身,凭技术通用性,跨界跳进了具身智能——当下最烫的风口。
这不难理解。
一来,风口正盛。2025年春晚,宇树机器人在《秧BOT》里扭秧歌、转手绢,一战出圈;一年后,四家机器人公司同台,武术表演技惊四座。公众的认知随之迅速升级,从“看个新鲜”一步跨越到“真要来了”。

今年春晚上表演武术的机器人
二来,底子也顺。智驾感知工程师懂算法、懂量产、懂怎么把样品送进产线。转做机器人,天然有基础,不用从头学。更何况,智驾领域的高管和技术骨干早已成批涌入——上行下效,合情合理。
旁人眼里,C的转身潇洒果决,令人羡慕,但他自己倒很冷静,甚至有点悲观。
在他看来,具身智能的热潮,和几年前的新能源风口如出一辙。同样的政策加持——连续两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同样的资本狂欢——“宁可投错,不可错过”成了行话;同样的赛道拥挤——相关企业猛涨到几百家。
他所在的机器人创业公司,几乎复刻了2018年他刚进新势力时的样子。同样的蓬勃(混乱),同样的高薪(高压),同样的期权(画饼),同样的“我们正在改变世界”(先做个样件出来看看有没有市场)。
但C已经不是那个热血萌新了,他心里有本账:机器人赛道不是职业终点。
五年。这是他给这段职业生涯算的账。十五五规划开局,政策红利至少能吃四年,资本市场就算退潮也不会一夜干涸。赚快钱,赚热钱。有政策兜底,机器人赛道好歹能保他五年安宁。
——那,五年后呢?
——不知道啊,万一五年里公司上市成功,那我就鸡犬升天,财富自由了呀!
他坦然一笑,像在说真的,又像在自嘲。
新天地未必是天堂,老地方也未必是地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限里,做出当下认为对的选择。
负责成本分析的D,曾被领导按头降本。项目前期就过度VAVE(价值分析和价值工程),砍功能、降标准,后患迟早要来。但不砍到目标价,项目立不了项。没有新车型,拿什么占市场?
于是,她花费数月,挠破头皮,吵烂嘴皮,能砍的砍了,能换二供的换了。好不容易凑够整车BOM(物料成本)。一转头,竞品出了类似问题,领导一声令下,一切退回原点——原供回来了,质量保住了,但随之而来的是,物料报废、流程重走,二供索赔,一圈忙活下来,成本还倒涨一截。
VAVE的初衷很干净:不降低性能和质量,通过优化设计、材料、工艺,降本增效,提升价值。
如今,价格战压缩利润到斩杀线以下,VAVE早就异化成了硬性砍成本的刀。在报表面前,能算清的数字是成本,算不清的——比如耐久性、可靠性——不值一提。反正现在的车跟快消品似的,没人指望开上十几年。
但细想想,这事儿不对啊。
智能汽车刚兴起的时候,把燃油车打成了“落地即落后”、“上市即贬值”的反例,怎么等智能汽车自己唱主角的时候,也变成了“落地即落后”的电子产品?那原先“常用常新”的承诺,怎么就变成了“常买常新”?
对无效内耗彻底失望的D,领完内分泌失调和甲状腺结节的检查报告当天,就提了离职,转身进了一家外企。
谈起外企,电动化掉队,智能化追着本土品牌尾灯跑;躺赢太久,刚想起来追,前途未卜。
数据说明一切:BBA去年在华合计销量跌回八年前;保时捷丢掉全球最大单一市场,利润暴跌九成;曾经辉煌的奇瑞捷豹路虎,销量崩盘,月销剩两千多辆;哪怕是巨无霸大众集团,去年总销量同比下滑9.5%,今年一季度仍不止颓势。

按常理,外企销量式微、声量不足、利润惨淡,实在不是个好去处,D入职的那家外企,更是常被车圈媒体拉出来鞭尸的常客,但她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个人的选择和努力,在趋势和环境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条条大路的终点都是当“消耗品”,倒不如顾好眼前,舒服一天是一天。
“你知道吗?HR和我说,不鼓励加班,真要加给加班费,朝九晚五,周末保证,希望员工能WLB(Work Life Balance,工作与生活平衡)。我当时听了只有一个感觉——老天奶,真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细糠!就算它最后还是要退出国内市场,我也认了,要是大礼包能高于底线,来个2N,或者触底反弹,多活个几年,那我就是纯赚。”
网上还有传闻,某二线豪华品牌,这边的合资工厂刚做了人员结构优化,那边的全资公司就放出名额,优先录取被优化的“前员工”。如果真有其事,那算一种难得的温情。
以前讲“荣辱与共”,前提是公司给予安全感,员工回馈忠诚度。现在忠诚换不来安稳,努力挡不住换血,被苟且围住的打工人,会本能地向往还剩一点人情味,尚未异化的地方。哪怕它辉煌不再,哪怕它江河日下。
反正不管是前进后退、还是左右横跨都是赌,那不如心平气和,保持体面,礼貌退场——这大概也是大部分打工人能够理解的选择。
04
尾声
行业大会上,人人都在谈论行业健康、产业健康。很少有人提及:行业和产业里千千万万的打工人,正在被快速消耗——他们的疲惫和无力,从来不是议程上的议题。
但日子终究是自己的,与其在努力里耗尽心酸,不如把力气留给喘息。低能耗,长续航——这是造车的目标,也该成为造车人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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